孔梁的睫毛微微颤了颤。
“殿下过誉了。”他的声音很稳,不疾不徐,“臣不过是替六殿下跑跑腿,写写文书,当不得什么。”
陈尧睿笑了笑,没有接话。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孔参军,”他忽然换了个话题,“你老家是哪里的?”
孔梁的脊背微微一僵。
只是一瞬间,快得几乎看不出来,但陈尧睿看见了。
“臣……”孔梁顿了顿,“臣自幼失怙,不知家乡何处。”
陈尧睿点点头,脸上的笑容深了些。
“本王听说,你是在凉州那边长大的?”
孔梁的目光垂得更低:“……是。”
“凉州。”陈尧睿咀嚼着这两个字,忽然叹了口气,“那地方苦寒,又常有战事,能活下来不容易。参军能在那种地方长起来,还能读书识字,到六哥帐下做参军,更是难得。”
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低了些。
“孔参军,本王是个直性子,说话不喜欢拐弯抹角。今日请你来,是想问问你……有没有想过,换个地方?”
孔梁的手指微微蜷了蜷。
他抬起头,对上陈尧睿的目光。那双眼睛含着笑,温和得像是在看一个故人。可那笑意底下,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深潭里的暗流,看不透,摸不着。
“殿下的意思是……”
陈尧睿摆了摆手:“不必紧张。本王没有别的意思,就是觉得,像参军这样的人才,在六哥那儿当个参军,委屈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孔梁脸上,像是要看进他心里去。
“本王帐下缺个长史。参军若肯来,这位置就是你的。”
孔梁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朝陈尧睿深深一揖。
“殿下抬爱,臣惶恐。”他的声音依旧很稳,“只是臣一介寒士,能活到现在,全靠六殿下收留,六殿下待臣不薄,臣不敢、也不愿背他而去。”
陈尧睿的笑容微微一凝。
只是一瞬间。
随即他又笑起来,点了点头。
“参军有情有义,本王佩服。”他站起身,拍了拍孔梁的肩膀,“既如此,本王也不勉强。只是……”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极低:
“参军日后若改了主意,随时可以来找本王。本王这扇门,永远为参军开着。”
孔梁垂首:“谢殿下。”
陈尧睿点点头,转身往亭外走去,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回过头来。
“对了,本王听说,参军这些年一直在找家人?”
孔梁的脊背又僵了一下。
陈尧睿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笑了。
“别紧张,本王就是随口一问。”他挥了挥手,“参军去吧。六哥那边,怕是等急了。”
他转身走了。
孔梁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风吹过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他站了很久,才慢慢转过身,往御道方向走去。
走出岔路的时候,他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亭子。
亭子空无一人,只有石桌上那两杯茶,还在冒着热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