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计,永无止境的算计……
哪怕肩上箭伤未愈,哪怕被变相软禁在府中,哪怕那张“调查结果”明明白白地告诉她,她的命在那些人眼里只值一个“流匪”的价,她的头脑也从未停止运转。
那些信,那些人,那些事,像一张巨大的网,每一根线都牵在她手里,她不能松,一松就全散了。
魏仁正渐渐明白,这就是她的生存方式,如同呼吸,如同心跳,如同这池水日复一日的微温。
她睁开眼,转头看向他。
“很无聊吧?”她问,嘴角弯了弯,那弧度里有一点自嘲,“每天都是这些。”
魏仁正摇了摇头。
他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最初确实是无聊的,是听不懂的,是与他无关的,那些名字,那些算计,那些她口中的人与事,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隔着厚厚的水,传到他耳朵里,只是一些破碎的音节。
但现在不一样了。
现在,他能从那些碎片里,拼凑出她所处的那个世界:危险,复杂,杀机四伏。
他能从那些名字里,分辨出谁是想杀她的人,谁是可能帮她的人,谁是站在暗处等着她倒下的人。
他能从那些算计里,看见她如何在刀尖上行走,如何在每一封信里寻找生机,如何在每一次沉默后积蓄力量。
那些曾经与他无关的事,现在都与他有关了。
因为她有关。
她笑了笑,没再说什么。
将剩下的几封信拆开,快速看完,烧掉,做完这些,她靠在石凳上休息,闭着眼,呼吸轻浅。
阳光从高处那扇琉璃窗透进来,落在她身上,照亮了她鬓边那几根碎发,和眼下那淡淡的青黑。
暖池里很安静。
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一下,一下。长明灯偶尔爆出一点灯花,噼啪一声,然后又归于沉寂。
过了很久。
久到魏仁正以为她睡着了。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得像梦呓,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来的一句话:“我会让你回家的。”
魏仁正望着她离去的背影,很久很久。
他不想再尝试逃跑,因为逃不掉。
那根铜条还在原处。那道缝隙还在那里。那道钢网封死了玉槽,但就算没有钢网,他也知道,自己不会再试了。
不是因为怕失败。不是因为怕被捉住。不是因为怕那更重的锁链,更密的守卫。
是因为她会送他回家。
这就够了。
乾元宫,申时。
陈瞿靠在御座上,手里捏着一份折子,看了半天,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窗外的日光从雕花窗棂斜斜透进来,落在他面前的书案上,落在那堆成三摞的奏折上,落在他的手上,那手捏着折子,指节微微泛白,他自己都没察觉。
陈瞿批了一整天的折子,从早朝后开始,一直批到天黑,他放下笔,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他突然想起裕妃,想起她圆润白净的脸,想起她笑起来那两个浅浅的梨涡。
她入宫六年,从不争宠,也从不多嘴,他让她闭门养胎,她就闭门养胎,不争,不辩,不问。
可她一个人,一个人坐着,一个人喝药,一个人等天黑。
“高英。”
“奴才在。”
“裕妃那边,这几日如何?”
高英斟酌了一下:“裕妃娘娘安安静静的,每日在宫里养胎,只是胃口不好,安胎药喝了就吐,人也瘦了。太医说,忧思过重对胎儿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