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瞿没有说话,他坐在那里,坐着,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
他想起裕妃怀孕四五个月的时候,太医说是皇子,他笑了,说好,她低着头,脸红了,很淡,淡得像三月里的桃花。
“高英,你稍后去凤仪宫,跟皇后说,裕妃一个人,闷得很,让她有空去坐坐,说说话。裕妃怀的是龙种,不能有事。”
高英叩首:“奴才遵旨。”
这几日陛下的脸色越来越不好。
六皇子隐瞒之事,陛下虽然没说什么,可他看得出来,陛下不高兴,不高兴得很。
“高英。”陈瞿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
高英连忙上前:“奴才在。”
陈瞿刚捡起折子就把那本折子往案上一丢,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去给朕找些闲书来。”
高英愣了愣:“闲书?”
“话本,野史,民间故事。”陈瞿依旧闭着眼,语气淡淡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行。越没用的越好。”
高英不敢多问,躬身应道:“是。”
他退出去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陈瞿还靠在那里,一动不动,日光落在他的侧脸上,那张脸比平时更苍白,眉间的川字纹深得像刻上去的。
高英轻轻阖上门。
酉时。
高英捧着一摞书进来的时候,陈瞿正站在窗前,望着外面那株老槐树。
槐树开花了,一串一串的白,挂满枝头。有风吹过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来,落在青石板上,落在那条他每天走过的路上。
“陛下,书找来了。”
陈瞿没有回头:“放下。”
高英把书轻轻放在案上,退到一旁。
陈瞿站了一会儿,才慢慢走回来,在书案后坐下。
那一摞书很杂。有翻旧了的《三言二拍》,有民间传抄的才子佳人故事,有几本不知道哪个书坊刻的野史笔记,甚至还有一本《江湖异闻录》,封面都破了。
他随手拿起一本,翻了翻。
才子落难,小姐相救,私定终身,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有情人终成眷属。
他翻了两页,丢到一边。
又拿起一本。
忠臣被诬,满门抄斩,遗孤逃出,深山学艺,十年后报仇雪恨,手刃仇人。
他又翻了两页,也丢到一边。
第三本,第四本,第五本……
都是些陈词滥调,写书的人以为自己在写天下事,其实写的不过是自己那点想象。
真的天下,他们没见过,真的朝堂,他们没站过,真的帝王……
他们更没见过。
陈瞿正要放下,目光忽然落在最底下那本书上。
那本书很薄,封面没有书名,只画着一枝梅花,孤零零地开着。
他拿起来,翻开第一页。
字迹不算工整,甚至有些潦草,像是随手写的,可那字里行间,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写的人根本不在乎别人看不看得懂,只是在写自己想写的。
他往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