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九日,咸福宫。
皇后赵玉来的时候,天还没有亮透,她没有坐轿,走着来的。
从凤仪宫到咸福宫,走了两刻钟,赵玉站在门口,看着那扇关着的门,然后走进去。
月舒跪在门边,看见她,立刻进去通传,赵玉没有看她,只是走进去。
曹惜延靠在榻上,手里握着一碗安胎药,没有喝,她看见皇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娘娘来了。”她的声音很轻,可端着碗的手在抖。
赵玉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她没有坐锦凳,坐在榻沿上,她把药碗接过来,放在小几上,然后握住她的手,那手很凉,凉得像冬天的河水。
她握着,没有捂热。
“怎么憔悴了?下人没伺候好吗?”
曹惜延看着这张她看了六年的脸,皇后从前看她,是看一个嫔妃,一个不争不抢的人,现在看她,是看一个人,一个被关起来的人。
赵玉没有松手:“太医说你郁结于心,对你腹中的孩子不好,本宫不会开解人,只会坐着。你不想说话,本宫就陪你坐着,你想说了,本宫就听着。本宫哪都不去。”
曹惜延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娘娘,这孩子,以后会不会也像我一样?写一封信,以为自己尽了本分,然后被关起来,关到没有人记得?”
赵玉没有说话,她看着那个肚子,忽然想起自己怀着眠儿的时候,也是这样。
那时候赵玉也怕,她已经失去了自己的儿子,那是陛下的四皇子,可惜没保住,又来了一个,她怕孩子保不住,怕生下来养不活,怕一个人在这宫里扛不下去。
她扛过来了。
她不想让裕妃也扛,她伸出手,放在裕妃的肚子上。
“不会的。这孩子不会一个人,他有你,有本宫,有陛下。”
曹惜延看着这只放在她肚子上的手,看着这只皇后的手,她来这宫里六年了,从来没有被谁握过手。
她的母家人来,跪着叫她娘娘,嫔妃来,坐着叫她姐姐,陛下来,靠在榻上叫她裕妃。
没有人握过她的手。
皇后握了。
曹惜延哭了,眼泪从眼眶里涌出来,止都止不住。
赵玉没有松手。
窗外的天亮了,光从窗棂透进来,落在那碗凉透的安胎药上,落在赵玉握着曹惜延的手上,落在那圆滚滚的肚子上。
曹惜延不哭了,她靠在引枕上,闭着眼,赵玉还握着她的手,没有松,她靠在椅背里,闭上眼。
窗外,鸟叫了,一声一声。
曹惜延听着,忽然觉得,这声音比从前好听。
京城,辰时。
两辆不起眼的青帷马车从皇宫侧门悄悄驶出,混进了京城早市的人流里。
第一辆车里坐着陈瞿,他穿着一身寻常的青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布绦带,和那些去茶楼听书的富家翁没什么两样。
高英坐在他对面,也换了一身寻常打扮,只是那腰怎么也弯不下去那是几十年伺候人弯出来的习惯,改不掉。
第二辆车里是四个便衣侍卫,都是宫里挑出来的好手,此刻扮作跟班小厮,不远不近地跟着。
马车穿过闹市,穿过几条小巷,最后停在一间小小的书坊门前。
那书坊叫“梅下斋”,门面不大,檐下挂着一块旧匾,匾上的字已经有些模糊。门口摆着几张木板,板上放着些书册,有几个路人正在翻看。
陈瞿下了车,站在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
梅下斋。
他想起那本书封面上画的梅花。
“走吧。”他说。
高英连忙跟上。
两人走进书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