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目光里有紧张,但更多的是坦然,那种坦然很奇怪,不像是在面对一个随时可以要自己命的帝王,倒像是在和一个长辈说一件寻常事。
“陛下,”他的声音依旧很稳,“臣出身寒微,父早亡,母改嫁,由族中叔父抚养成人。臣的师承,是清平县一个老秀才,已经死了十年。臣的同窗,都是同村的农家子弟,现在还在种地。臣读过的书院,是县里唯一的书院,先生三个,教的都是四书五经,和旁人没什么两样。”
他顿了顿。
“陛下查不到什么,不是因为臣藏得深,是因为臣真的什么都没有。”
所以臣才想要抓住皇权之争的尾巴,试一下,可是陛下,您太敏锐了,把臣的计划打断得七八乱,让臣只能继续宛若浮萍,在水面漂泊,无人可依。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意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满意,不是欣赏,也不是相信,是一种更深的东西,像是打量,又像是试探。
“什么都没有的人,”陈瞿慢慢说,“敢在朝堂上议内阁人事?”
司禧的目光没有躲闪。
“臣敢,是因为臣真的什么都没有。”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
“臣没有家族,没有师承,没有朋党。臣只有一条命,和这颗心。臣在翰林院修史,看前朝旧事,看到的是,但凡朝廷有事,总有人不敢言。臣在想,如果臣也不言,那谁还言?”
陈瞿的笑容深了一点点:“你这是在教朕,如何用人?”
司禧立刻垂下眼:“臣不敢。臣只是在说臣自己。”
陈瞿没有说话。
沉默再次压下来。这一次的沉默,比刚才更重。司禧跪在那里,额头又开始冒汗,但他不敢动。
过了很久,陈瞿忽然开口:
“你方才说,你在翰林院修史?”
“是。”
“修的是什么史?”
“回陛下,是本朝开国以来的典章制度、朝政大事。”
陈瞿点点头。
“那你告诉朕,”他的声音忽然放轻了,轻得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开国以来,有几个翰林编修,敢像你今日这样说话?”
司禧的眼皮颤了颤,他听懂了这个问题。
这不是在问他史书上的事,是在问他,你知不知道你今日在做什么?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的下场?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依旧稳:“回陛下,臣读过的史书里,敢这样说话的人,大多没有好下场。”
陈瞿挑了挑眉:“那你还敢?”
司禧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臣敢,是因为臣相信,陛下不是史书里那些昏聩的帝王。微臣是忠臣,而陛下,也是圣君。”
陈瞿愣住了。
他看着跪在地上的这个年轻人,看着那张年轻的、带着几分书卷气的脸,看着那双坦然的、没有躲闪的眼睛。
忽然,他笑了。
这回是真笑,那笑容很短,只是一瞬间,但确实是笑。
“起来吧。”
司禧愣了愣,随即叩首:“谢陛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