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瞿看着他,目光很深。
“太傅今日来,是有什么事?”
廉砚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落在书案上那堆奏折上,落在那盏孤零零的灯上,最后落在那扇紧闭的窗上。窗外有风,吹得窗棂轻轻响,那声音细细的,像是有人在远处叹息。
“老臣方才在殿外,”他缓缓开口,“看见了那个年轻翰林。”
陈瞿没有接话。
“老臣记得,他叫司禧,去年科举一甲二十一名,入翰林院不到一年。老臣还听说,”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方才从陛下这儿出去,腿软得差点站不住。”
陈瞿的眉梢微微动了一下。
廉砚抬起头,看向陈瞿,那目光浑浊了,却有一种穿透岁月的东西,像是隔着三十年的烟尘,在看一个早已看不清的人。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缓慢,像是一条流了太久的河,每一滴水都带着泥沙,“老臣斗胆问一句,您今日,为什么没杀他?”
陈瞿看着他,没有回答。
廉砚也不等他回答,他知道这位帝王从不轻易回答任何问题,他只是自顾自往下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老臣跟了先帝三十三年,跟了陛下十七年。五十年了。五十年里,老臣见过太多人从乾元宫走出去,有的站着,有的被抬着。可像今日这样的,老臣没见过……”
他顿了顿。
“一个什么都没有的年轻翰林,在朝堂上议内阁人事,被陛下单独召见,跪了半个时辰,最后……站着走出去?”
陈瞿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水面上浮着的油花,一晃就散。
“太傅,”他的声音很轻,“你到底想问什么?”
廉砚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站起来,这一次,他没有让人扶。
他撑着拐杖,一步一步走到书案前,在陈瞿面前跪下。
跪下去的时候,他的膝盖骨发出一声闷响,像是砸在什么硬物上,可他眉头都没皱一下,就那么跪着,脊背挺得笔直。
“陛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老臣想问的是,您是不是想让太子殿下,做一位孤君?”
陈瞿的目光微微一凝,烛火跳了跳,映得他脸上更加锋利。
廉砚没有等他回答,他继续说下去,声音更低,也更快:
“这些年,老臣看着您,一个一个地查,一个一个地审,一个一个地杀。您杀的人越多,身边的人就越少。您查的事越多,能信的人就越少。留下来办事的越来越少,太子殿下能够活动的区域也越来越少,”
他顿了顿,抬起头,迎上陈瞿的目光,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烧:“陛下,老臣惶恐。”
陈瞿沉默着。
廉砚的声音忽然颤了一下,不是怕,是别的什么。
“老臣惶恐的不是陛下。老臣惶恐的是,将来,将来有一天,太子殿下一个人坐在那把椅子上,身边连个能说话的人都没有。到那时候,他的那些兄弟们,会怎么对他?”
他往前膝行了一步,拐杖倒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陛下,您杀的人太多了,您杀的每一个,都是太子殿下能用的人。您把他们都杀光了,太子殿下用什么?用那些只会跪着喊万岁的?用那些只会看眼色行事的?还是用那些,等着看他笑话的?”
陈瞿的眼睛眯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