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他感觉到今日的她,和昨日不同,那不同很细微,但他能感觉到,像是风暴来临前的寂静,像是深海里那种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的沉闷。
过了很久,她才拆开那封信。
陈昼眠看了一眼,便放下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有眼底深处的寒意,一点一点,浓起来,深下去。
“六弟的人,昨夜动了。”陈昼眠开口,声音很轻,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不是大动,只是几支小队,趁着夜色,靠近了荆州北边那几个粮仓。说是‘例行巡查’,但巡查的人,带着火折子。”
她把信凑近长明灯,看着它燃起来。火焰舔舐着纸边,那些字迹先是被烤得发黄,然后卷曲,最后化为灰烬,她盯着那些灰烬,目光很深。
“荆州北边的粮仓。”陈昼眠重复了一遍,声音更低了些,“那里存着今年要运往京城的漕粮,如果烧了……”
她没有说下去,但魏仁正听懂了。
如果烧了,京城会缺粮。缺粮会怎样?会乱。
乱了,谁最有利?
陈昼眠说着,从袖中又取出一封信,这封信厚一些,封口压着火漆,漆上印着一枚小小的印章,她拆开信,看得很慢,有时停下来,把某一行反复看几遍。
“母后那边有动静了。”陈昼眠看完信后说,语气里有一丝意外,“母后召了六弟母妃去凤仪宫,说是‘闲话家常’,问了些南边特产的事,六弟母妃出宫时,脸色不太好。”
她把信烧掉,望着那跳动的火焰,沉默了一会儿。
“嬷嬷这步棋走对了,母后虽然不愿插手朝局,但涉及后宫……她不会坐视不理。”陈昼眠说着,眉头却微微蹙起,“只是不知道,这一步,会把水搅得更浑,还是会让某些人暂时收敛。”
她靠在石凳上,闭着眼,慢慢平复呼吸,那呼吸很浅,很急,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还好。派去盯着的人警觉,提前发现了。那几支小队被‘劝’回去了,没敢真动手。”她说着,嘴角扯了扯,那弧度带着刀刃的薄光,“但这是个信号。他在试探。试探封地的防卫,试探我的反应,试探……如果真动了手,会有什么后果。”
她站起身,在池边慢慢踱步,那步伐很慢,每一步都像是在积攒力气,但始终稳稳的,深青色的褙子下摆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狐裘的毛边在灯下泛着柔和的光。
“我让人回了一封信。”陈昼眠停下脚步,看向他,“不是给六弟的,是给荆州驻军的扈将军扈珃。”
她说着,嘴角那弧度更深了些。
“信上说,近日风干物燥,北边粮仓一带尤甚,请扈将军加派巡逻,严防走水。若有可疑人等靠近,可先拿后报,不必请示。”
她说完,又坐回石凳,靠在上面,望着水面。
“这封信,扈将军会收到,六弟也会知道。”陈昼眠说,声音很轻,“知道了,他就明白,我已经盯上了。再动,就是明着撕破脸。”
“现在还不是撕破脸的时候。”陈昼眠低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他还需要时间,我也需要。”
魏仁正浮在水中,望着她,望着她那苍白的脸,望着她那紧锁的眉头,望着她那微微颤抖的睫毛。他知道她很累,那累不是这一日的累,是这些日子以来,日日夜夜、无时无刻不在的累。
算计的累,防备的累,等待的累。
他摆动尾鳍,搅动水流,发出那缓长的、像潮声一样的鸣响。
那声音很轻,很缓,一下一下,像深海深处永恒不变的节奏。
没有歌词,没有旋律,只是那沉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传到这里,传到她耳朵里。
她听着,那紧锁的眉头,慢慢松开了一点。那急促的呼吸,慢慢平缓了一些。
过了很久,她才睁开眼,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一种很深的、很复杂的什么,是感谢,是疲惫,是无奈,还有一点他说不清的、像是依赖一样的东西。
“还好有你在这里。”陈昼眠轻声说。
她没有再多待,起身,走向门口。
门关上后,魏仁正浮在水面上,望着那扇门,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