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末来得很快,进入竹兰苑后立刻行礼:“殿下。”
“快平身。”陈昼眠看着他,这个人是她门下的谋士,跟了她好几年,话不多,可每一句都在点子上,“徐末,父皇想给太子皇兄拨了二十个人。文官八人,武官十二人,你的人里,有没有合适的?”
徐末沉思索片刻:“殿下,臣有一个门生,叫苗雪,此人学识不差,可屡试不第,在京城附近做豆腐生意,为人沉稳,心细如发,做事从不拖泥带水。臣与他相交多年,知道他可靠,只是……”
他停了一下。
“只是什么?”
徐末抬起头:“只是他不善言辞,不喜交际,在人群中从不引人注目,这样的人,放在太子身边,不会被人在意,可他能做事,能做很多事。”
陈昼眠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善言辞,不喜交际,从不引人注目,正是皇兄需要的。他在哪里?”
“在京城东郊,开了一家豆腐坊,每日凌晨起来磨豆子,天亮了送货,下午读书。日子清苦。”
陈昼眠点了点头,从案上取过纸笔,铺开,写了一封信。
信很短:“苗雪先生台鉴:闻先生怀才不遇,良可叹也。今有一事相托,关乎国本。先生若有意,可持此信往寻太傅廉砚。太傅自会安排。事成之后,先生之功,天下共见。陈昼眠拜上。”
她写完了,折好,封上火漆,递给方迟:“八百里加急,送去给韩哲。让他亲自去办。告诉韩哲,带苗雪去找太傅,求一个机会,混进太子府那二十人里,不要让人知道是长公主的人,更不要让人知道是徐末的门生。只说,是太傅旧识,愿为太子效力。”
方迟接过信:“殿下放心,卑职一定办妥。”
他和徐末退了出去。
暖阁。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带着一身晨露的微凉,和挥之不去的疲惫。
那疲惫比昨日更深。眼下青黑更重了,几乎蔓延到颧骨下方,脸色苍白里透着一层灰,像是夜里又没睡好,嘴唇干裂,没有点胭脂,露出本来的颜色,淡紫色的,几乎没有血色。
她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着藕荷色的长褙子,那褙子的料子很薄,是春绸的,天渐渐暖和,领口依然压得严实,头发梳得整齐,挽了一个简单的髻,用一枚白玉簪别着,没有戴那赤金衔珠凤钗,没有穿那庄重的宫装。
只是寻常的打扮,寻常而疲惫的她。
她在石凳上坐下,捏着眉心,那动作很慢,很重,像是眉心有什么东西压着,怎么都捏不散。
“二哥府邸被围得铁桶一般。任何人不得进出。”陈昼眠开口,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声带都生了锈,“父皇这次反应很快,也很坚决。彻查的旨意连下了三道,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司会审。我查了,矛头直指……六弟在南边的某些关联势力。”
她冷笑一声。那笑声很短,很冷,像刀刃划过冰面:“这倒是有趣,刺客尸首上查到的线索,这么快就有了指向?”
她坐在池边,目光落在虚空处,没有焦点。
“是真有证据?还是有人顺势而为,想把祸水南引?”陈昼眠说着,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的刺绣,“六弟现在怕是要跳脚了。他那点心思,父皇未必不知。只是先前按着不动。现在借着二哥遇刺的由头,正好敲打。”
她今日似乎无意多说,祭庙事件的冲击和后续发展显然占据了她大部分心神。
那些话说完后,她便沉默下来,只是靠在石凳上,望着水面,久久不动。
暖池里一片沉寂。
只有水波轻轻拍打池壁的声音。只有她偶尔的咳嗽声,很轻,但能听出那咳嗽里的沙哑和压抑。
过了很久。
忽然转过头,看向他,那目光落在他身上。落在他浮在水中的姿态上,落在他那恢复了光泽的鳞片上,落在他那双幽蓝的眼睛上。
“你在这里。”陈昼眠开口,声音很轻,“是不是觉得很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