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还教了“人”和“口”。
人,是一个站立的人形,一撇一捺。口,是一个方框,像一张张开的嘴。
当他能磕磕绊绊地念出“人口山水日月”时,她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冰面下露出的水,一闪即逝。但他看见了。
“学得不算慢。”陈昼眠评价道。收起教具。
“明日教你写你的名字,你好像从来没有和我说过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魏仁正心中一动,用人类的文字,书写属于深海的名字,这种感觉很奇异。像是一个被囚禁的异族,正在被允许踏入另一个世界的门槛。
“你今日和先生沟通一下,发发音,认认你的名字对应的字,明日我来带你再学一次。”
她起身离开。
门关上后,魏仁正在水中反复描摹那几个字的形状。
日,月,山,水,人,口。
这些简单的符号,仿佛一把把小小的钥匙。正在尝试打开一扇通往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心灵的门,尽管那门后,可能依旧是迷雾和荆棘。
但他暂时,不再去想那精钢网外的世界。
眼前这些曲折的线条和古怪的音节,似乎构成了一个新的、需要征服的“海域”。
陈昼眠走后,孟复先生又来教书了,他是整个幽州第一个读过《山海经》的人,所以对魏仁正总有种独特的耐心。
雨下了一夜,到天明时还不见停。
陈昼眠靠在榻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京城送来的密报,纸边有些皱了,折痕处裂了几道细口子,是被雨水洇湿的。
密报不长,只有几行字,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她心里:七皇子陈尧睿,因漕粮被烧,监管不力,被陛下斥为“无用”,其门下官员多人被罢,名单附后。
她把密报放下,从密保后取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
纸上密密麻麻列着十几个名字,都是这次被罢官的七皇子门下。
陈昼眠一行一行看下去,看到第六行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范环,名字后面注着一行小字,工部员外郎,原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去年冬调回京城,任水部司主事,因牵连漕粮案,革职。
陈昼眠的目光落在这行字上。
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
她把纸折好,放在桌上“钗岐,取纸笔来。”
钗岐应了一声,从书案上取了纸笔,铺在榻边的小几上。
陈昼眠提起笔,蘸了墨,略想了想,落笔。
“曜妹如晤:京中之事,我已尽知。老七门下罢官者十余人,名单中有一人,名范环,原工部员外郎,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此人不可多得。我欲邀其来幽州,助我修书。你替我去请他,不必强求,只需告诉他,幽州有一本关于黄河的书,等他来写。”
她写完了,看了一遍,把纸折好,封上火漆,递给方迟的弟弟方鹭:“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亲手交给阳安郡主。”
方鹭接过信,退了出去。
陈昼眠没见过黄河,可那条河底下,埋着太多太多的人。
为了这些人,她必须找到范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