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曜继续说下去:“祭庙的事,本来和您八竿子打不着。可工部右侍郎是您上司的上司,他和六殿下那边走得近,这回被牵连进去,顺带把您也拖下了水。”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屑:“说白了,就是倒霉,赶上这趟浑水,谁也躲不掉。”
范环没有说话,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赵曜看着他,忽然问:“范员外,您在黄河边上待了多少年?”
范环放下茶盏:“三十年。”
“三十年。”赵曜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三十年,您修了多少堤?堵了多少决口?救了多少人?”
范环摇了摇头:“没算过。”
赵曜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灼灼地盯着他:“可我算过。”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展开,放在他面前。
纸上密密麻麻写着字,范环低头看去,一行一行,都是他这些年做的事:
执竞三年,督修郑州黄河大堤,长一百二十里,至今无恙。
执竞七年,主持开封堵口,三十日不眠不休,堵住决口,保住下游三县。
执竞十年,勘察山东河工,查出二十一处隐患,当年汛期无一决口。
执竞十二年,曹州大水,亲率民夫抢险,七昼夜不退,救出灾民两千余人。
一条一条,一直列到执竞十六年。
范环看着那张纸,手指微微发抖。
有些事,他自己都忘了,可这张纸上,一件不落,记得清清楚楚。
他抬起头,看向赵曜。
赵曜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范员外,您在黄河边上待了三十年,救了无数人的命,修了无数道堤,可京城里那些人,有几个知道您是谁?有几个记得您做过什么?”
她的声音很轻,却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扎进他心里:“漕粮的事,您没掺和,可您被罢官了。那些往二殿下府里送礼的,往七殿下那边跑的,往六殿下营里钻的,一个都没事。就您,丢了官。”
范环攥紧了茶盏,指节泛白。
赵曜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
“范员外,我不是来给您添堵的。”她的语气缓下来,“我是来给您递个话的。”
范环看着她。
赵曜的声音压低了:“长公主那边,缺人。”
范环愣住了:“长公主?”
赵曜点点头:“殿下在幽州,明面上是养病,暗地里在做一件事,修书。”
“修书?”
“对。”赵曜的目光很深,“修一本关于黄河的书,把所有河工经验、堤坝修法、汛情规律、堵口窍门,全都写下来,编成一部能传下去的东西。”
范环的眉头动了动。
赵曜继续说下去:“长公主说,她小时候看过一份黄河决口的折子,上头写着‘淹三县,溺两千人’。她那时候小,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后来她懂了,那是一个一个的人,一个一个的家。”
“她说,那些在朝堂上斗来斗去的人,没人记得那些被淹死的百姓。可她不斗的时候,会想起他们。”
范环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张纸,看着那一条一条自己做过的事。
三十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