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年,他在黄河边上,见过太多太多的事,见过堤坝决口时,洪水冲进村庄,把人和房子一起卷走。
见过堵口时,民夫们站在齐腰深的水里,用身体挡住洪流。
见过汛期过后,幸存的人回到废墟上,抱着亲人的尸体哭得撕心裂肺。
他那时候想,他做这些事,总会有人记得,总会有人知道,这世上还有人在替他们守着那道堤。
可现在呢?
他被罢官了,灰溜溜地离开京城,像一条丧家之犬,那些年在河边做的事,那些救过的人,那些修过的堤,有谁记得?
他看着那张纸。
赵曜记得。
长公主记得。
他抬起头,看向赵曜。
赵曜迎上他的目光,等着他开口。
范环问:“幽州……有水吗?”
赵曜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事。
“范员外,”她说,“幽州靠着河。虽然比不上黄河大,但水还是有的。”
范环点了点头。
“好。”他说,“我去。”
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的时候,未着厚重宫装,仅一袭雨过天青色的软绸常服,那料子很软,很轻,穿在身上,显得她整个人都柔和了些,长发半绾,用一根素银簪固定,几缕发丝松散垂落颈侧,倒显出几分罕见的闲适模样,倘若忽略她眼底那抹挥之不去的倦色。
那倦色还在,嵌在眼底,嵌在眉心,怎么都褪不去。
“听孟复说,你昨日已经把名字学得很好,发音也很标准。所以能告诉我,你叫什么吗?”
她在石凳坐下,依旧带来了白玉板和硬笔。
“魏……仁……正……”每个字音都是从奇怪的声音蜕变而来的。
孟复告诉过她他的名字了,但她还是坏心眼地在白玉板上写了错误的字:“是这个‘卫’吗?”
魏仁正使劲摇脑袋,像摇拨浪鼓。
“那是这个‘魏’吗?”
“嗯嗯。”魏仁正用力点头,生怕她没看到。
“好吧,我知道,是这个魏仁正。“
魏仁正气得脸颊鼓鼓的,陈昼眠说:“我向你道歉,能原谅我吗?”
“嗯嗯。”
但今日她未直接教新字,而是先指了指自己左肩。
“这里。”陈昼眠声音平静,“痛。”
魏仁正看向她手指轻按之处。
雨过天青色的软绸下,是那道几乎致命的箭伤,那伤已经快一个月了,但还没有好全,绷带拆了,换成了更轻薄的药贴,但那痛还在,阴雨天,会更甚,此刻是晴天,但似乎也隐隐作痛。
“痛。”陈昼眠重复。在玉板上写下这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