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
陈昼眠今日来时,手里提着一只小小的食盒。
那食盒是紫檀木的,边角镶着银丝,缠枝花纹里嵌了螺钿,在晨光下泛着幽幽的彩光。她在石凳上坐下,打开盒盖,从里面取出几样东西。
一碟裹着糖霜的梅子干,那梅子干红艳艳的,裹着一层白白的糖霜,看起来又酸又甜。几块颜色各异的软糕,有碧绿的,有鹅黄的,有胭脂红的,切成小小的菱形,摆得整整齐齐,还有一小碗闻起来有淡淡奶腥味的酥酪,白白的,嫩嫩的,像凝住的奶。
“尝尝。”陈昼眠将碟子推近池边,“总吃鱼和贝,也该换换口味。这些都是宫里……和我小时候常吃的。”
魏仁正谨慎地游近,每样取了一点。
梅子干入口,极酸,那酸劲直冲脑门,激得他整个脸都皱了起来,糖霜也盖不住那酸,反而让酸里多了一层甜腻,混在一起,说不出的古怪。
软糕甜腻,那甜不是自然的甜,是蜜糖的甜,腻在舌尖,化不开,咽下去还黏在喉咙里。口感也古怪,绵密密的,软塌塌的,像吃一团凝固的甜水。
酥酪微咸带腥,那腥味淡淡的,像是奶里的腥,又像是别的什么,咸味也淡,刚好压住那腥,让口感变得温和,倒有几分接近海产,他能接受。
她看着他表情变化,看着他那皱成一团的脸,看着他慢慢咀嚼时那谨慎的样子。
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那笑意很淡,淡得像冰面下露出的水,一闪即逝。但他看见了。
“不合口味?”陈昼眠问。
“酸。”他指着梅子干。又指向软糕,“太甜。”然后指向酥酪,“这个,可以。”
“各有所好。”陈昼眠自己也拈起一块梅子干,放入口中。
面不改色地咀嚼,咽下。那酸对她来说,仿佛不存在。
“我从小就能吃酸。”陈昼眠说,语气平淡。目光落在虚空处,没有焦点,“母后说,我该是个皇子才对。”
她说着,嘴角弯了弯。那弧度很淡,带着一丝自嘲。
陈昼眠又拿起一块碧绿色的软糕。
“这是杭州进贡的绿豆糕,母后喜欢。我小时候为了讨她欢心,总说自己最爱吃这个。”她咬了一小口,慢慢嚼着,“其实,甜得发腻。”
魏仁正在水中望着她。
她在说食物。又似乎不止在说食物,她在说那些很久以前的事,那些藏在记忆深处、平时不会提起的事。
那些事和酸味甜味混在一起,和母后的脸混在一起,和那个“为了讨她欢心”的小女孩混在一起。
“后来,我就不再说自己喜欢什么了。”陈昼眠放下糕点,用帕子擦了擦手,“因为喜欢什么,就可能成为别人拿捏你的把柄,或者……攻击你的软肋。”
她看向他。
“你呢?在深海里,最喜欢吃什么?”
魏仁正想了想。
他想起那些银色的鱼,很小,游得很快,鳞片在阳光下会闪光,它们在深海里成群结队地游过,像一片流动的银。
追它们的时候,要很快,很准,一口咬住,那肉很嫩,很鲜,带着海的甜。
他又想起那些红色的虫,它们生活在深海火山附近的热水喷口,那里暖洋洋的,不像别处那么冷,那些虫吃了长力气。
小时候,母亲带他去过那种地方,告诉他哪些能吃,哪些不能吃。
他用手比划着,经过几日的习字,加之他很年轻,学习能力快,已经能简单说话了。
“银光鱼,快,难抓。”他说得很简单,但眼中闪过一抹光。那是属于深海的光彩,是想起自由与强大时的本能流露,“红虫,暖,长力气。”
她看着他那闪光的眼睛,点了点头。
“听起来比这些有趣。”陈昼眠说,“记住喜欢的味道,哪怕在这里吃不到,记着,也是好的。”
她今日教的新字,便与味道有关。
酸、甜、苦、辣、咸。
教“酸”时,她指了指那碟梅子干,教“甜”时,她指了指那几块软糕,教到“苦”时,她指了指那碗药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