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说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没有焦点。
“大概,京里会乱上一阵,假惺惺地哀悼一番,然后……该争的继续争,该抢的继续抢。用不了多久,‘长公主’就只是一个牌位,一个偶尔被提起的符号。”
她扯了扯嘴角,那弧度很淡,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说不定,那样反而清净。”
魏仁正心中一震。
他听出了话里深重的厌倦,那厌倦比疲惫更深,比累更沉,那不是身体的累,是心力的耗尽,是对一切的厌倦,厌倦算计,厌倦争斗,厌倦那些永远解不开的死结,那厌倦深处,藏着一丝灰败。
不是绝望,不是愤怒,只是觉得……也许死了更好。
这比看到陈昼眠咳血、算计、疲惫时更让他感到不安。
咳血是身体的痛,痛会过去,算计是心力的耗,耗了可以歇。
疲惫是日积月累的倦,倦了可以睡。
但这灰败,是更深的东西,是觉得活着也没什么意思,是觉得死了也许更好。
他急切地开口,语言组织得有些混乱,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
“你……不想……死。”
她看向他。
他指着她,又指着自己,指着池水,指着窗外透进来的光,指着他颈间那枚贝壳哨,指着池边那些她带来的东西。
“痛,药苦,但……活着。看花,听水,教我说话。”
他指向自己:“你在这里,不是符号。”
他说得颠三倒四,鲛人的语言和人类语言混在一起,有些词说不清,就用手比划,但他意思明确:陈昼眠的存在,对他而言是真实的,有意义的。
不是牌位,不是符号,不是偶尔被提起的什么。
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会痛,会累,会做噩梦,会教他认字,会给他带酥酪,会在噩梦醒来后让他念书给她听。是他在这囚笼里唯一的光。
她怔怔地看着他,看着他眼中纯粹的、不容置疑的关切,那关切很陌生,很遥远,像是很多年前见过的什么东西,久到已经忘记了,没有人这样看过她,没有人用这样的眼神,说过这样的话。
良久。
眼中那层梦魇带来的灰雾,似乎散开了一些,那灰败慢慢退去,被别的东西取代,他说不清那是什么,只是觉得她的眼睛,又有光了。
“你说得对。”陈昼眠轻轻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那紧绷的姿态终于松开,“至少在这里,我还活着,还能……做点除了等死之外的事。”
她重新拿起那本《声律启蒙》,递给他。
“继续念吧,你的口音,倒是比噩梦里的那些声音好听。”
魏仁正接过书,继续念诵,声音比刚才更沉稳了些。
“明对暗,淡对浓,上智对中庸……”
陈昼眠闭目听着,呼吸渐渐均匀,紧绷的身体缓缓松弛,那蜷缩的手指松开了,平放在膝上,那紧锁的眉头松开了,眉心那深深的纹路淡了一些。
暖池里只有他念书的声音,低低的,沉沉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一下,一下,拍打着看不见的岸。
这一次,不是他需要她的教学,而是她需要他的声音,需要他的陪伴,需要他用那古怪的口音,驱散她心底的阴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