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她走进来,步履有些虚浮,脚下像是踩着棉花,深一脚浅一脚,每一步都走得不稳。
眼底有浓重的阴影,那阴影比平时更深,几乎像是两团墨洇在那里,怎么都化不开,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底下隐隐的青,那青从颧骨下方一直蔓延到下颌,像水墨在宣纸上洇开的痕迹。
陈昼眠今日穿了一件月白绫袄,外罩着藕荷色的长褙子,发髻有些歪,像是匆忙间梳的,没来得及细看。
甚至没有先查看池水和魏仁正的状况。便径直在石凳坐下,以手支额,闭目良久。
魏仁正敏锐地察觉到陈昼眠气息不稳,身上带着一股……惊悸未定的寒意,那寒意从她身上散发出来,像是刚从什么可怕的地方逃出来,还没有完全回魂。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浮在水中,望着她。
过了很久,陈昼眠忽然开口,没有睁眼,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很久没有说话,声带都生了锈:“做噩梦了。”
魏仁正等着。
“梦见……二月那一箭,射中的不是肩膀,是这里。”
她指尖虚点心口,那里,心脏的位置。
“很冷,透不过气,看见很多人影,在笑,在说话,但听不清,还有父皇的脸……很模糊。”
她极少谈及自己的恐惧,更遑论如此直白地描述噩梦。
这显露出她此刻精神极度的疲惫与脆弱。
那层平日里紧紧绷着的壳,此刻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露出里面柔软易伤的部分。
魏仁正游近池边,没有出声,只是静静看着她。
陈昼眠深吸一口气,睁开眼,眼中血丝明显,那血丝爬在眼球上,红红的,密密的,像是夜里没睡好,又像是哭过,眼眶微红,但没有泪。她不会让泪流出来。
“没什么。老毛病了,睡不好就容易魇着。”陈昼眠试图用平淡的语气掩饰,但微微颤抖的手指泄露了真实情绪,那手指蜷缩着,微微发抖,像是还在梦里没有完全醒来。
她今日没有心思教新字,只是从袖中拿出那本《声律启蒙》,放在池边。
“念。”陈昼眠说,“随便念。”
魏仁正接过书,翻开,找到上次孟复让他念到的地方,磕磕绊绊地读起来。
“晴对雨,地对天,天地对山川……”
声音很低,很含混,鲛人的发声模仿人类语言本就困难,加上紧张,更是念得七零八落。
但她没有纠正,没有打断,只是在一旁听着,目光失焦,仿佛魂魄还未完全从噩梦中归来。
“山川对草木,赤壁对青田……”
他继续念,有些字不认识,就跳过去,有些句子念不顺,就反复念几遍,声音在暖池里回荡,低低的,沉沉的,像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潮声。
“明对暗,淡对浓,上智对中庸……”
念到这里,陈昼眠忽然打断:“够了。”
暖池内一片寂静。
陈昼眠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我有时候会想……”
魏仁正望着她,等着。
“如果那一箭真的射中了要害,现在会怎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