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陈元璟又跪在了书案前。
陈瞿看他畏惧的样子,想起他小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没这么怕他,会跑过来抱住他的腿,会仰着脸叫“父皇父皇”,会在御花园里追着风筝跑,笑得满院子都是回声。
什么时候开始怕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殿上的那个人,已经不是那个孩子了。
他睁开眼。
陈瞿看着陈元璟,他也低着头,不说话。
殿内静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日头又移了三寸,久到那份卷宗上落了一层细细的灰。
陈瞿忽然开口:
“有事?”
陈元璟的喉结动了动。
“儿臣……”他的声音有些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儿臣想出宫走走。”
陈瞿的眉头微微一动:“出宫?”
陈元璟点了点头,他依旧低着头,不敢看父皇的眼睛:
“就……出去走走。看看京城外头的样子。儿臣在偌大的昭阑住了二十多年,从来没出去过。”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可说到最后,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让陈瞿愣了一下。
那是空的。
不是请求,不是试探,不是害怕。
只是空,空得什么都没有,空得像是一个人在说一件和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陈瞿看着他,看了很久。
他想起太子妃,那个温温柔柔的女子,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每次见了他都规规矩矩行礼,行完礼就低头站在太子身后,一句话都不多说。
他想起太子成婚那年,他站在高台上,看着他们拜堂,太子穿着大红喜服,脸上有笑,笑得很真心,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儿子笑得那么真。
现在那个人没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案上的折子轻轻翻动,哗啦哗啦响,那声音很轻,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远处喊着什么。
陈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准了。”
那两个字落下来,轻得像是一片羽毛,又无比沉重。
陈元璟抬起头,看向父皇。
陈瞿没有看他,只是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像是什么都没说过。
可那两个字,陈元璟听见了,他叩下头去,额头抵着冰凉的金砖:“谢父皇。”
他站起身,退后三步,转身,一步一步往外走,没有回头。
陈瞿睁开眼,望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单薄,瘦削,站在门边,被阳光照得半明半暗。
他没有说话。
璟儿。
这个名字是父皇为你取的,取“玉之光彩”之意。那年朕抱着刚出生的婴儿,看着你那张皱巴巴的小脸,心想,这孩子将来要像玉一样,温润,光洁,被人捧着,被人爱着。
璟儿,是父皇不够爱你吗?为什么总想往外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