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家那边,”他的声音很轻,“动一动。”
姬诩愣住了:“殿下,您的意思是……”
陈烨霖没有说话,只是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信封,递给他。
“这里头有个人。阮家老三,阮崇信,专管阮家的买卖,他每天都要出城,去城外的庄子上查账。”
“让他吃点苦头,别要命,但要让他记住,阮家得罪人了。”
姬诩接过信封,垂首:“是。”
他转身要走。
“等等。”
姬诩停下。
陈烨霖看着他,叮嘱道:“手脚干净点。别让人查出来。”
姬诩点点头,消失在门外。
陈烨霖转过身,又望着窗外那片天。
他骤然想起阮籍庭那张脸,想起他说“证据确凿”时那副样子,嘴角弯了弯。
心上涌现报复的快感。
来啊,看谁狠。
幽州。
这一日有雨。
天还没亮,魏仁正就被雨声惊醒。
那雨不大,细细密密的,落在瓦上、叶上、阶上,汇成一片沙沙的连绵声响。
池水被雨点打得起了细细的涟漪,一圈套着一圈,水汽比平日更重,氤氤氲氲地弥漫着,将一切都笼罩在朦胧的白雾里。
他浮在水中,望着高高的窗牖,窗牖支着,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斜斜的雨丝。
庭中那株老桃树被雨洗过,枝干墨黑,花苞粉白,颜色比平日更鲜明。有几朵已经开了,花瓣上挂着雨珠,亮晶晶的。
他在族中的时候也听过雨,可那是海上的雨,打在波涛上的雨,狂暴而带着腥咸。
不像这里的雨,细细软软的,带着泥土和草木的气息,像一场漫长的温柔的梦。
门被推开的声音,从雨声里清晰地传过来。
他转头望去,陈昼眠站在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手撑着淡青色的油纸伞,伞上绘着几枝墨竹,雨水顺着伞骨滑落。
她今日穿着深青色的深衣,领口袖口镶着玄色边缘,外头罩了件同色披风,领口露出一圈白色绒毛,头发依旧松松地拢着,用一根白玉簪绾住,几缕被雨丝打湿了,贴在颊边颈侧。
她收了伞递给钗岐,跨进门来,那几步路走得很慢,比昨日更慢,仿佛每一步都需要斟酌蓄力。
魏仁正注意到,她在门框上扶了片刻才松开,进门后又靠墙立了一会儿,才缓缓走向池边的矮榻。
她今日带了一卷书来,书卷薄薄的,纸页泛黄边角起毛,像是常被翻阅的样子。
陈昼眠在矮榻上坐下,将书卷搁在膝头,低头看着,半晌不曾言语,雨声沙沙地响着,填满了这片刻的寂静。
魏仁正望着她,她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苍白比平日更甚,不是透亮的白,而是一种灰蒙蒙的白,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阴翳。
她的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得极轻微。
半晌,她抬起头看向他,那目光依旧是淡淡的、疏离的,却又似乎比平日多了一分什么。
“光会认写不够,须知音韵。”她展开书卷,声音比昨日更低,带着大病之人特有的虚浮。顿了顿,她指着书页上的字,缓缓念道,“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她的声音不高,念诵起来却抑扬顿挫,有一种独特的韵律美感,平声拉得长,仄声收得短,上声扬起,去声落下,像一段低回的曲子,字词对仗工整,即使他不能全然理解那些含义,也能感受到音节碰撞的和谐。
她念了一段,停下,抬眼看他:“跟着读。”
魏仁正张嘴试着跟读,可鲛人的喉舌构造与人不同,他的声带更厚,舌头更宽,第一个“云”字还好,第二个“对”字就歪了,到了“雨”字,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古怪的回响。
她微微蹙眉,却没说什么,只是放慢速度又念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