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对,雨。”
他再跟,这回“对”字好了一些,可“雨”字依旧不对,尾音拖得太长太沉,像叹息。
她起身走到池边,这一起身,他看清了她今日的状态,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虚浮无力。
到池边时,她扶了一下石凳稳住身形,才在他面前蹲下,蹲下的动作很慢,一点一点矮下去,最后与他平视。
“这里。”她指着自己的喉咙,声音轻而缓,“发声的时候,气要从这里出来,往上走,不能往下沉。你看。”
她张开嘴,慢慢地发了一个“雨”字。那音节从喉咙深处升起,顺着气流往上,在口腔里轻轻一绕,最后从唇间飘出,轻而短,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
“再来。”
他试着模仿,气从喉咙往上提,可到了半途就散了,那“雨”字依旧拖着长长的尾音。
她伸出手,手指轻轻按在他的喉间,那触感微凉,带着淡淡的药草气息,指腹的薄茧擦过他的皮肤,有些粗糙却很轻。
她按着,感受着他喉间的振动。
“这里。”她的指尖点了点他喉结上方的位置,“气要聚在这里再放出去,不要让它散开。”
他的手指凉凉的,像一枚凉玉贴在那里,他努力控制着气息,让气流聚在她指尖按着的地方,然后轻轻放出去:
“雨。”
这一次,那音节终于短了轻了,虽然依旧带着鲛人特有的回响,却已有了几分模样。
她的手指撤开,那凉意却仿佛还留在那里,她点了点头,眼底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认可。
“多练。”她站起身,依旧是那副淡淡的语气。可起身时,她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扶住石凳才站稳。
那一瞬间,他看见她眉头轻轻一蹙,很快又松开。
钗岐和常洁把塌搬到池边,她回到矮榻上重新坐下,拿起书卷翻到下一页。
“两岸晓烟杨柳绿,一园春雨杏花红。”她念着,声音比方才多了几分力道,像是在与身体的疲惫对抗。“两鬓风霜,途次早行之客;一蓑烟雨,溪边晚钓之翁。”
她念完这一节,停下,望着他。
“过来。”她指了指自己喉咙的位置,“把手放在这里,感受。”
他游过去,手伸出水面,轻轻按在她的喉间,她的皮肤微凉,却比看起来更薄更脆弱,仿佛能透过皮肤感觉到底下喉骨的形状。颈脉在他指尖下平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微弱却固执。
她张嘴开始念。
“云对雨,雪对风,晚照对晴空。”
她的声带轻轻震颤,那震颤顺着她的喉间传来,通过他的指尖,传到他的手臂、他的肩膀、他的胸膛。那震颤细微却真切,像是某种无声的语言,告诉他人类的音节是如何形成的。
“来鸿对去燕,宿鸟对鸣虫。”
念到“来鸿”时,震颤高一些;念到“去燕”时,又低下去。
每一字每一音都有不同的震颤,不同的位置,他能感觉到那些音节从她喉咙深处升起,一点点往上,最后从唇间飘出。
“感觉到了吗?”她停下,望着他,“这里,要轻,要往上扬。”
他点头,手还按在她喉间,忘了撤开。
她没有说什么,只是低下头继续念下一句。
“三尺剑,六钧弓,岭北对江东。”
她念着,他感受着。
雨声沙沙地从窗外飘进来,与她的念诵声交织在一起。那雨声是连绵轻柔的,像天地间最细微的絮语;她的念诵声是清越顿挫的,像一段古老的歌谣。两种声音混在一起,在这氤氲着水汽的空间里回荡,竟有一种奇异的和谐。
暖池的水汽氤氲着,在空气中飘浮,偶尔凝结成细小的水珠,落在他们的头发上、肩上、手上。
旧书页的淡淡霉味、她身上清苦的药香、池水的微腥气息,混在一起,是一种复杂却并不难闻的味道。
时光在这咿咿呀呀的念诵声中,变得缓慢起来,粘稠起来,像缓缓流淌的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