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向她指尖所指的位置。
离岸不远,有一小块墨点,旁边用更小的字标注着三个字:鲚礁?
后面还跟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故乡,鲚礁。
在人类的图上,只是一个模糊的猜测,一个带着疑问的墨点。
他想起族中长老的告诫,永远不要靠近人类的海岸,永远不要让人类发现你们的踪迹。
人类会捕杀鲛人,会剖开他们的身体,会取走他们的鲛珠,会将他们的皮制成不腐的灯笼。
可她还是找到了。
虽然只是一个问号,只是一个猜测,可她找到了。
“你觉得很远,是吗?”陈昼眠的声音将他从那些回忆里拉回来,她低着头,目光沿着图上的驿道、河流缓缓移动,“陆路千里,水路迂回。就算没有锁链,你想回去,也难于登天。”
所以,我会帮你回去。
她望着他伤感的面容,连耳鳍都耷拉下来,实在可怜。
她的语气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没有嘲讽,没有威胁,只是平静地告诉他,你回不去的。
魏仁正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那一片人族绘制淡青色的溟海,望着那个带着问号的“鲚礁”,许久不曾移开目光。
陈昼眠的指尖又移动起来,从溟海往北,越过一道道山脉、一条条河流,最终停在图中央那一块浓墨重彩的地方。
“这是昭阑京。”她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她的目光落在那几个字上,沉沉的,像是看一件很旧很旧的旧物,“我出生、长大的地方。”
顿了顿,她的指尖又移动起来,从京城往北,越过几道山脉、几条河流,最终停在另一处城池的标记上。
“这是我的封地。”她说,“我们现在所在。”
魏仁正看向那两处,京城,封地。之间隔着的距离,在图上是短短的一截,可那短短的一截上,标注着数不清的山川关隘、城池驿道。
“看似天溟海北,实则牵一发而动全身。”她的指尖从京城划出一条线,弯弯曲曲,连接着几个城池,一直延伸到南方边境。那线条是直的,却又不是直的,像一条蜿蜒的蛇,穿过那些山川河流、城池关隘。
“漕粮、盐铁、兵员、讯息,都靠这些脉络维系。”她的指尖沿着那条线缓缓移动,一点一点,像在点数什么,“一处堵塞,处处不畅。”
她的声音不高,语气也平淡,可那些话落在魏仁正耳中,却让他想起这几日听她说的那些,阮家的奏疏,漕运的积弊,趴在漕运上吸血的蠹虫。
原来那些东西,都是落在这张图上的。
那些看不见的争斗、算计、博弈,都是在这山川河流之间进行的。
她的指尖最终停在西方某处关隘,那关隘标注着两个字,墨色比别处更浓些,像是被反复描摹过。
“六弟的兵,如今大概在这个位置。”她说,声音依旧平淡,可那平淡里透出一种沉甸甸的东西,“名义上剿匪,差不多是实际控制了这个咽喉。”
她的指尖又移动起来,从南方往北,越过一道道山脉,最终停在天德天德某处。那里也标注着一个城池,旁边画着一个小小的、像是骑兵的符号。
“卢朗将军驻守于此。”她的指尖在那个符号上轻轻点了点,“麾下铁骑,天下精锐。”
最后,她的指尖回到京城,在那个浓墨重彩的标记上轻轻落下。
“而这里,父皇坐镇。”陈昼眠顿了顿,指尖轻轻移动,在京城周围点了几下,“二哥刚刚结束闭门,九弟活跃,太子皇兄……”
她没有再说下去。
停顿很久,久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那里,说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