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身后阖上。
阮籍庭望着阴暗无光的天,想起父亲那句话:“你知道得罪六皇子是什么后果吗?”
现在他知道了,可他宁愿不知道。
幽州。
天色朗润,卯时刚过,日光便透进窗来,斜斜地铺在白玉地面上,将那些细密的石纹照得清清楚楚。
那光是淡金色的,薄薄的,像一层轻轻铺开的绢纱。
魏仁正浮在水中,上半身微微露出水面,正望着那窗外的日光出神。
金黄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将他的长发照出幽蓝的光泽,那蓝是深沉的,像深海最暗处的那种蓝,却又在光里泛出一圈圈淡淡的银晕。
他的皮肤被水汽润着,越发显得光洁如玉,是一种近乎半透明的润泽,仿佛能透过去看见底下隐约的经络。
门被推开的声音传来。
他转头望去。
陈昼眠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卷东西,看起来是皮质的,卷成筒状,用一根深青色的绸带系着。
她今日穿着一袭月白色的深衣,领口和袖口镶着银灰色的边缘,外头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也是银灰色,系带收得比往日松些,显得整个人更单薄了。
她走进来,步履比昨日稳些,这是她刻意的,是用心力撑起来的稳。
魏仁正渐渐能分辨了:她走得稳的时候,往往是有什么事要做,有什么东西要教,心力都聚在那件事上,便将身体的疲惫暂时压了下去。走得慢的时候,才是真的累,真的撑不住了。
今日她走得稳。
到池边,她在矮榻上坐下,将那卷东西搁在膝头,低头解那绸带。
解带的动作很慢,手指微微有些颤抖,可她解得很稳,一下一下,终于将那带子解开,将那一卷皮质的物事展开来。
那是一卷手绘的羊皮地图,颇大,展开后几乎铺满了她膝头那一方矮榻。边角磨损得厉害,有些地方起了毛,有些地方甚至破了小口,用细密的针脚缝补过。墨迹深浅不一,有的浓黑,有的淡得几乎看不清,显然有些年头了,且是常被翻看的。
陈昼眠将那地图小心地捧起,在池边干燥处铺开,动作很轻,很缓,像在对待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地图铺平了,她伸出手,将那些卷起的边角一一按平,然后抬起头,看向他:“你过来看看。”
魏仁正游近,浮在池边,低头看向那地图。
图上绘着山川河流、城池关隘,线条细密而繁复,标注着密密麻麻的小字。
他认出了一些这几日学的字,江、河、山、关。
可更多的字他不认得,那些细小的墨点、弯曲的线条、繁复的标注,看得他眼花缭乱。
“这是大昭疆域图。”她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她的指尖点在图上一处,那里用浓墨绘着城池的标记,“旧版的,有些地方已经变了,但大致不差。”
她的指尖沿着那些线条缓缓移动,从北到南,从西到东,那移动是缓慢的,像是用指腹在抚摸那些山川河流,那些城池关隘。
魏仁正注意到在这副舆图底下,垫了几十页的纸稿,他问:“这,什么?”
“这是我自己的画的黄河利水图。”她把手稿取出来,想起自己年少时深深地又没道理地爱着黄河,“我十三岁的时候,做过一个关于这条河流的梦,就此,我爱上了这条河。每当有从黄河那边升迁至京城的官员,我就会让父皇问他们黄河的样貌,根据他们的描述和我的想象,画下了此图。”
魏仁正听不懂黄河,但她描绘黄河时眼中的温柔几乎刻在他的视线中,成为他一生难以忘怀的画面。
陈昼眠再次打开舆图,指尖停在一处靠南的临海区域。
那是一片用淡青色渲染的、边缘虚化的广阔区域,旁边标注着两个端正的字,溟海。
“这里。”她说,抬起头,望向他,“大概是你来的地方。溟海,崖州外三百里,深海沟附近,对吗?”
魏仁正的心跳快了一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