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指间有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蹼,在日光里泛着淡淡的银光,蹼是鲛人的特征,在水中能帮助游动,可握笔时却有些碍事。
她看着他的手,目光在那层薄蹼上停了片刻,然后伸出手,虚虚握住他的手指。
她的手依旧微凉,带着薄茧,凉意从她的指尖传来,顺着他手指的皮肤,一直传到手腕、小臂,像一道细细的凉泉流过,她的拇指按在他的虎口处,轻轻调整着位置。
“指实掌虚。”陈昼眠说,声音就在很近的地方,“拇指和食指捏住笔杆,中指抵在下方,无名指和小指收拢,掌心要空,能容下一个鸡蛋。”
她一边说,一边引导着他的手指,将那笔杆握好,她的动作很轻,很稳,没有一丝急躁。
那笔杆在她引导下,在他指间找到了一个微妙的位置,不松不紧,不偏不倚,刚刚好。
“腕平掌竖。”她又说,另一只手轻轻托了托他的手腕,让那手腕放平,手掌竖起来,“力从腕发,贯于指尖,而非用蛮力。”
她撤开手,让他自己感受那笔杆在指间微妙的平衡,稍一用力就会偏,稍一松懈就会滑。
他努力保持着,手指微微用力,不敢动。
她看着他,嘴角似乎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叹,那表情太淡、太快,快得让人几乎以为是错觉。
“先写‘一’。”陈昼眠说,指了指那张新纸。
魏仁正深吸一口气,笔尖落在纸上,墨迹立刻洇开一团,太用力了。
他有些窘迫,抬头看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看着,等着。
他换了张新纸,重新落笔,这一次轻了些,可笔尖一触到纸,手就抖了起来,还控制不住,从手腕一直传到指尖,传到笔尖,在纸上画出一条弯弯曲曲、抖抖索索的横线。
魏仁正又抬头看陈昼眠,她还是那副表情,不褒不贬,只是等着。
第三张,第四张,第五张。
一张一张,歪歪扭扭。
有的太粗,有的太细;有的起笔重得像打了个墨点,有的收笔轻得像断了气;有的弯得像弓,有的斜得像坡。
直到第七张,他才勉强写出了一条稍直的横线。
可那起笔收笔依旧毫无章法,起笔处没有顿,收笔处没有回,只是一条直直的线,像用树枝在沙地上划出来的。
陈昼眠终于动了,她伸出手,指着那条横线。
“起笔要顿。”她说,拿起笔,在另一张纸上示范,笔尖落下,先轻轻一顿,然后向右行笔,到末端再轻轻一顿,然后回锋收笔。一个“一”字,起收有度,头尾圆润,中间稍细,像一枚横卧的玉簪。
“收笔要回。”她放下笔,看着他,“你试试。”
魏仁正重新握笔,努力模仿着她方才的动作。
起笔,一顿;行笔,向右;收笔,一顿,一回。
一条横线,终于有了头尾,不再是那根直愣愣的木棍了。
她看了看,点了点头。
“尚可。”陈昼眠说,顿了顿,“记住这感觉。写字如驭舟,过刚易折,过柔则靡。”
魏仁正低头,看着那条横线。
那是他写出的第一条像样的横线,虽然歪斜,虽然稚拙,可它有了头,有了尾,有了中间那一点点微妙的变化。
这感觉……似乎还不错,像是身处鱼群中,随时都能成功觅食的满足。
陈昼眠今日似乎心绪尚平,待他又写了几条横线,她才开口,说起另一件事。
“昨日收到封地西边来的消息。”她说,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寻常的事,“荆州的驻军,换防了。新来的守将古达,是六弟的人。”
魏仁正笔尖一顿。荆州,这地名他记得,在那张地图上,在她封地的西南边,是南方几处通商的要道。
“名义上是正常轮换。”陈昼眠继续说,目光落在窗外那株桃树上,空空的,没有焦点,“可那古达,在六弟麾下待了五年,从一个小卒一步步升上来。这样的人,突然调到我的封地边上,你说,是为什么?”
魏仁正不知该说什么,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侧脸的线条,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心。
她也没指望他回答,只是自己点了点头,像是想通了什么。
“也好。”她说,声音轻轻的,“放在明面上,总比藏在暗处强。看得见的刀,还能防;看不见的,才要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