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大,船难行,是机会。”他一字一字,慢慢地说,“但……也是借口。”
陈昼眠看着他,那眸光里多了一丝什么,是兴味,是认可,还是别的什么,他分辨不出。
“不错。”她说,走回池边,在矮几后坐下,将那密函又看了一遍,徐徐颔首,脸色比方才更沉了几分,“果然。他增兵的重点,并非沿海,而是内陆几处关隘和粮仓。”
她顿了顿,嘴角浮起一丝冷诮的弧度:“剿的是哪门子‘海寇’?”
陈昼眠将那信纸凑近旁边的灯焰,看着它从一角开始蜷曲、焦黑,最后化成一小撮灰烬。
火焰映在她脸上,明明暗暗,将那双眼睛照得格外亮,也格外冷。
“醉翁之意不在酒。”她说,声音压得低低的,“他是在借剿匪之名,行割据之实。至少,是想牢牢握住西南边一线的兵权和粮道。那是他的基本盘,他在凉州多年,往南发展,或许也是在给自己一个退路,并不意外。”
她盯着那堆灰烬,看着它们从黑色变成灰白色,最后被风吹散:“意外的是,父皇……竟然又准了。”
暖池的水波里透着她一丝难以置信的怒意,很淡,却被魏仁正捕捉到了。
怒意像海洋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汹涌着。
可那怒意只持续了片刻,很快,便被更深的疲惫取代,沉沉的,厚厚的,从她眼底漫出来,漫过整张脸。
“是老了,糊涂了?”她说,声音低下去,像是在问自己,“还是觉得,一个身在京城的、在外有兵权的儿子,比那些天天在眼皮底下斗得你死我活的儿子,更好掌控?”
她顿了顿,那嘴角的冷诮更深了些:“或者……他根本就是在养蛊,看最后谁能活下来。”
这是王朝最恐惧的诅咒——皇权。
她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很缓慢,很长,像是要将什么东西压下去,再睁开时,那怒意已经不见了,那疲惫也不见了,只剩下一种沉沉的、冷冷的平静。
“起风了。”陈昼眠说,站起身,走到琴边,琴还搁在矮榻上,自那日她弹过之后,便一直留在这里。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琴弦,发出一声不成调的铮鸣,琴音在室内荡开,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烦躁,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无奈。
“山雨欲来风满楼。”她轻轻说,目光落在那琴弦上,空空的,没有焦点,“这风,先从南边刮起来了。”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坐在琴后,手搁在琴弦上,却并未弹奏完整的曲子。
只是偶尔拨弄一两声,一声,两声,三声,琴音是断续的,不成调的,每一声都像一声叹息,又像一句说不出口的话。
魏仁正也没有说话,他拿起笔,蘸了蘸墨,继续习字。
可他的心思,却飘向了南方。
信风,飓风,南方的兵,割据的野心。那些词在他脑中盘旋,织成一张模糊的网。
他虽被困在这方水池里,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张由她言语织就的、笼罩着这片土地的危机之网,正在南风的吹拂下,越收越紧。
而她,便是这网中挣扎最烈的一只蝶。
不,不是蝶。
蝶太轻了,太脆弱了。
她更像一只被网住的鹰,明明有翅膀,明明能飞,却被那无形的网缠住,挣脱不得。
琴声又响了一声。
铮——
长长的,颤颤的,像一声压抑的嘶鸣。
魏仁正笔尖一顿,低头看去,写了一半的横线,又歪了。
他换了一张新纸,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