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文秋中学的校园里,银杏叶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像一幅素描画。教学楼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雾,课间的时候总有人用手指在上面画画,画完了又擦掉,擦了又画。
许小点的日子过得规律而安静。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出门,七点到教室开始早读。中午吃完饭回教室自习半小时,然后趴在桌上睡二十分钟。下午上课,晚自习,九点半回家,再学一个半小时,十一点睡觉。日复一日,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机器人。
但这个机器人最近出了点故障。
故障的表现是:她开始期待课间操了。
不是因为喜欢做操,而是因为六班和七班的队列挨在一起。每次做操的时候,盛明轩就站在她左边不到两米的位置,中间只隔着一条窄窄的过道。他做操的动作从来不到位,懒洋洋地抬手踢腿,跟没骨头似的,但架不住人长得好看,连偷懒都偷得赏心悦目。
许小点每次做操都做得特别认真,每一节都标准得像教学视频,因为她怕自己一松懈就会忍不住偷看他。
林栖站在她右边,每次做完操都会凑过来小声说:“你今天又偷看了他四次。”
“我没有。”许小点面不改色地说。
“你转头的时候角度都不一样,第一次是十五度,第二次是三十度,第三次是四十五度,第四次你差点把头扭到后面去了,你还说你没偷看?”
许小点被她噎得说不出话,红着脸快步走回了教室。
但林栖说得对,她确实在看他。不只是课间操,她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上,目光总是会不自觉地搜索他的身影。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没有导航的卫星,四处乱飘,最后总是精准地落在他身上。
这种状态让她既甜蜜又焦虑。甜蜜的是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温热的暖流,像冬天喝了一口热可可。焦虑的是她不知道这算什么——他们是朋友吗?好像算不上,他们说过的话加起来可能不到一百句。不是朋友的话又是什么?陌生人不会在跑完步的时候送水,不会在难过的时候送奶茶,不会在银杏叶落的时候发那样的短信。
嗯,像你。
那两条短信之后,许小点每天晚上都会翻来覆去地看好几遍,直到把那两行字背得滚瓜烂熟。她甚至在日记本上工工整整地抄了下来,用荧光笔画了一个小小的爱心,画完又觉得自己太幼稚了,拿修正带盖住了,但盖得不够严实,隐隐约约还能看到那个爱心的轮廓。
十二月中旬的一个早晨,许小点推开单元门的时候,整个世界都变了。
一夜之间,大雪覆盖了整座城市。屋顶上、树梢上、路面上,到处都是白茫茫的一片,天地之间干净得像一张未着墨的宣纸。雪花还在纷纷扬扬地往下落,不大不小,密密匝匝的,像有人在云端筛面粉。
许小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笑了。
她从小喜欢雪。小时候在江城,雪下得不多,每年冬天她都会趴在窗台上等,等那片灰蒙蒙的天空里飘出第一片雪花。后来爸妈感情不好了,家里变得很安静,她就更爱看雪了,因为雪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不会吵醒那些沉睡的悲伤。
她戴上帽子,围好围巾,推着自行车出了小区。路上积雪不浅,她不敢骑,只能推着走,白色的雪地上留下两行车辙和一行深深浅浅的脚印。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她看到了盛明轩。
他今天没骑摩托车,大概是雪太大了,路太滑。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围着一条深灰色的围巾,站在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手里撑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雪落在伞面上,积了薄薄一层,像一顶白色的帽子。
他在等她。
许小点不知道这个判断从何而来,但她就是知道。因为他站在那里,目光直直地看着她来的方向,好像已经等了很久。
她推着自行车走过去,心跳得很快,但脚步没有停。
“早。”她说。
“早。”他说。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把伞的距离,雪花在他们周围无声地落下。盛明轩把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帮她挡住了头顶的雪。
许小点抬起头看了看那把伞,又看了看他。他右边的肩膀上落了一层雪,因为他把伞都给了她,自己淋着。
“你肩膀上有雪。”她说。
“嗯。”
“会感冒的。”
“不会。”
许小点咬了咬嘴唇,从书包侧面抽出自己的折叠伞,啪地打开,举到他头顶。两个人就这样站在校门口,头顶上有两把伞,一把黑的,一把碎花的,像两朵并蒂而生的蘑菇。
盛明轩低头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