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许久,沈仲谦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像是终于做了一个决定。
他把面前那叠纸推到一边,抬头看着女儿,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茗从前很少见过的认真:"清茗,你跟父亲说句实话——你对这件事,知道多少?"
沈清茗的心跳快了半拍。
这是父亲第一次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
她没有犹豫太久,但也回答得相当克制:"女儿知道的事情,都写在那本册子里了。有些条目能直接查到经手人,有些条目只能查到账目上的痕迹,经手人一栏被人抹去了。除了账面上的东西之外,女儿没有别的证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不过女儿知道,账目可以抹,人证可以灭,但茶不会说谎。那批贡品茶膏总归是要流到市面上去的——只要它在,就能找到买主,找到买主就能找到卖主。"
沈仲谦的目光动了动。
他没有回应这句话,但沈清茗注意到,他摩挲纸页的手指停了下来。
"你回去吧。"沈仲谦的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货栈那边的账,我自有处置。"
沈清茗站起身,走到门口时,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低沉而缓慢。
"清茗。"
她回过头。
沈仲谦没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那片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边的竹叶上,声音像是自言自语:"周生旺说,那批茶膏是从临安那边直接运走的,没有经货栈的手。"
临安。
沈清茗的脑中迅速地闪过一条线——周家、邹嬷嬷的来历、临安。
她没有在父亲面前表露出任何异样,只是轻轻点了点头:"女儿知道了。"
走出松竹斋时,天色已经擦黑了。
晚晴等在廊下,见她出来,连忙迎上来。沈清茗没有急着走,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天际最后一抹橘红色的余晖,安静地站了好一会儿。
临安。
周家在临安,邹嬷嬷从临安来,那批贡品茶膏也是从临安运走的。三条线在同一个地名上交汇在一起,像三根拧在一起的丝线,虽然还没有完全看清楚尽头连着的是什么,但方向已经足够明确了。
沈清茗收回目光,走下台阶。
她没有立刻回云微居,而是绕了一段路,经过后院那片小小的荷花池。池子里新荷已经铺满了水面,粉白的花苞在暮色里泛着淡淡的光泽。她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自语,又像是对满池荷花的低语:
"临安……"
晚晴站在她身后,不敢出声打断她的思绪。
沈清茗从池边折了一朵半开的荷花,捏在指尖转了转,然后用帕子包好,递给晚晴:"回去插瓶。"
她转身往云微居走去,步履不紧不慢,像是方才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她自己知道,三条线交汇在同一个地方,不是巧合。
而从今天开始,她要有意在"临安"这两个字上下些功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