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楼散座的客人放下了酒杯,二楼的纱帘被悄悄掀开,连上菜的伙计都停住了脚步。
一片寂静中,戏台上多了一个人。
没有人看见他是怎么上来的。
月白的锦缎上,他赤足而立,一身白衣,外罩一层淡青的轻纱,长发只用一根银簪松松挽住。他怀里抱着一把琵琶,半张脸隐在琵琶之后,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微微垂着,像是在看琵琶,又像是谁都没看。
灯火映在他脸上,梅宸铄隔着半个厅堂望去,看清了他的容貌——面白如雪,确实。但那白色不是苍白的病态,而是一种莹润的、像是上好瓷胎般的白。唇色极红,衬着那张白得过分的脸,鲜艳得近乎妖异。
他的五官精致到了极点,却偏偏没有一丝女气。下颌线条分明,眉骨高而挺拔,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锋利。
白衣之下,他的身形修长而舒展,肩宽腰窄,赤足踩在锦缎上的姿态闲适而松弛。
那是一种骨子里的慵懒,像是刚从一场长梦中醒来,对这人世间的热闹提不起半分兴致。
梅宸铄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慢慢下移,最后停在了他的腰间。
白衣宽大,但那腰身收得紧。一根银色的丝绦在腰间绕了两圈,打了个结,两端垂下来,随着他的动作轻轻晃动。
不是丝绦。
梅宸铄的眼力在京城是出了名的好。
那不是丝绦。那是两股极细的银白色软索,编成了丝绦的模样,缠在腰间。
他的呼吸微微一滞。
“铮——”
琵琶声响了。
那声音不高,却像是一根针,轻巧地刺穿了满堂的寂静。
凌月开口了。
“月照长安夜未央——”
只一句,梅宸铄端着茶盏的手就顿在了半空。
那声音不是寻常伶人的腔调。不尖,不媚,不带任何讨好听众的意思。清冽,低沉,像是一把刀在寒冬腊月里淬过了冰水,听着让人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凉气。可那股凉意里,又偏偏缠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像是刀刃上残留的一抹月光。
他的唱腔很慢,一字一顿,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却又流畅得像是随口道来。
琵琶在他怀里不像是乐器,倒像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手指极长,按弦的姿势轻巧而随意,可弹出来的声音却密不透风。
梅宸铄听了一阵,注意到一件事。
凌月弹琵琶的时候,只有右手在拨弦。
左手按弦的动作,有些不对。
——他左手的小指和无名指,在按弦时几乎不怎么动。
不是不会动。是刻意不动的。
一个弹琵琶的人,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不用力,要么是手指有伤,要么是——他在隐藏什么。
梅宸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将目光从那双手上移开。
他忽然想起来,在大理寺的旧卷宗里,有一段关于“妖刀”的记载。
“妖刀,不知其名。所用兵器为两柄软刀,可缠于腰间。刀法诡异,出刀极快。曾于汉中一夜间连杀七人,七人皆后颈中刀,创口极小,似针孔。”
“疑为左撇子。或双手皆可使刀。”
一曲终了。
满堂寂静了片刻,然后爆发出雷鸣般的叫好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