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半醉半醒间,眯着眼看人。
梅宸铄接过那半个果子,道了声谢,却没有吃。
“郑克己郑大人,六日前死于家中。死因是中毒,毒从后颈入。”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有府中下人称,五六日前,有一个戴半张面具的黑衣人曾到郑府拜访。那人腰缠银白色软索,声音极好听,像是——”
“唱戏的嗓子。”凌月替他把话说了。
他咬了一口果子,慢慢地嚼了嚼,咽下去。然后抬起眼睛,看向梅宸铄。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幽深,像是两口看不见底的井。可井水表面偏又漾着一层懒洋洋的笑意。
“大人怀疑我?”
“凌月先生今夜在台上唱的,是长安城的夜景。”梅宸铄没有直接回答,“郑大人死的那夜,也是月夜。”
“京城哪天没有月亮。”凌月把果核丢进一旁的小碟里,拿起帕子擦了擦手指,动作慢条斯理的,“大人若有证据,大可以把我带回大理寺问话。若无证据——”
他忽然倾身向前,凑近了些。
灯光在他脸上晃动,那双眼睛里的笑意更深了,嘴角也弯了起来。
那笑不温柔,也不妩媚。
倒像是一把刀,裹了一层薄薄的蜜。
“若无证据,大人就是来听曲的。方才那一曲,大人可还满意?”
两人的距离不过一尺。
梅宸铄闻到了一股香气。
和在楼下闻到的那股“寒梅引”不同,这股香气更淡、更冷,像是雪地里开出的一朵梅花,还没来得及盛开就被冻住了。冷香之下,还隐隐透着一丝苦——是药苦。
他的目光落在凌月的后颈上。
衣领遮住了大半,但隐约能看见一点点黑色的纹路,像是什么纹身的一部分。看不真切,却让人莫名在意。
“凌月先生身上有伤?”梅宸铄忽然问。
凌月的动作顿了一顿。
只是一瞬间。
然后他又笑了,笑意比方才更浓了些,声音也放得更轻:“大人好厉害的眼睛。旧伤而已,不碍事。”
他重新靠回软榻上,姿态比方才更慵懒了几分,像是这个话题勾不起他半分兴趣。
“六日前,不知凌月先生身在何处?”
“六日前啊。”凌月想了想,懒洋洋地掰着手指头,“初五,初六,初七……哦,那几日我病了一场,在楼里养着,哪儿都没去。莫欢可以作证。”
“醉月楼的莫老板?”
“嗯。他管我管得严,生病了不许出门。”凌月说着,忽然咳了两声。
那咳嗽声不大,但梅宸铄注意到他用帕子捂住了嘴,指节微微泛白。
咳嗽停住后,他把帕子攥在手里,若无其事地继续说:“大人若是不信,可以去查醉月楼的进出记录。楼里这么多人,总有人看见我在。”
“我会的。”梅宸铄站起身,“今夜叨扰了。改日若有疑问,可能还要来打扰先生。”
凌月没有起身送客,只是抬了抬手,懒懒地摆了摆。
“大人慢走。下次来,记得提前订位子。”
梅宸铄走到门口,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凌月还坐在那盏灯旁,半边脸被灯光照亮,半边脸隐在暗处。他重新拿起了那把银刀,从果盘里挑了个果子,低头慢慢地削。
刀光在灯下闪烁,映在他垂下的眼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