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宸铄在门口站了片刻,然后走进去,在三弟对面坐下。梅宸铠顺手递过来半个橘子,他接过来,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酸。酸得他皱了一下眉。
“北境的军务呢?”梅宸铄问梅宸铮。
“暂由赵平代管。疫情稳住了,那个叫‘绯’的人留下的药方很管用。七日之后,军中来报,没有再死一个人。”梅宸铮放下茶盏,“我回京,一是向兵部述职,二是为了这个人。”
“我回来,也是为了这个人。”梅宸铠接过话头,把橘子皮往桌上一扔,“那个叫‘绯’的,在武林大会上救了所有人。可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全——他戴了半张面具,只露半张脸。事后我去查过,没有人知道他从哪里来,也没有人知道他去哪里。他好像就是为了那一场架来的,打完了就走,跟一阵风似的。”
“他那夜在回雁峰上,一个人伤了二十七个黑风寨的匪徒。铁头陀被他用银丝缠住脖子吊在牌坊上,吓得尿了裤子。”梅宸铠说,“那些名门大派的掌门们,事后一个个脸上挂不住,又不好意思明说。武当的玄诚道长私下问我,那个人是不是梅家请来的。我说不是,他还不信。”
“还有更让你吃惊的。”梅宸铮从怀中取出一封信,放在桌上,“这是我的人查到的。追了七天,只追到了一座废弃的山神庙。人在庙里住过一夜,生过火,吃过干粮。然后什么痕迹都没有了。唯一的发现是这个——”
他从信封里倒出一小片黑色的布料。
“被庙门的木刺刮下来的。料子很普通,但上面沾了一点药粉。我让军医验过,药粉的成分很杂,有治风寒的草药,也有几味——毒药。”
“毒药?”
“断肠草的根,研磨得很细。”梅宸铮说,“这种药粉外敷可以消肿,但内服就是剧毒。用这个药的人,要么是医者,要么是——”
“用毒的人。”梅宸铄替他把话说完。
正厅里安静了片刻。
梅宸铠打破了沉默:“二哥,你之前说那个叫凌月的伶人有问题。查出什么了吗?”
梅宸铄把那半个橘子吃完,拿帕子擦了擦手,然后把他这几日查到的东西一五一十地说了——郑克己的死、后颈的红痕、腰缠软索的黑衣人、醉月楼的凌月、莫欢送来的情报、观音庙的账册、失足落井的老和尚。
“凌月。绯。”梅宸铮念了一遍这两个名字,忽然皱起了眉,“绯。绯色的绯?”
“你知道什么?”梅宸铄问。
“北境那个医者,眼角有一颗极小的红痣。”梅宸铮说,“在右眼下方,芝麻粒大小。他戴着兜帽,大多数人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离得近,看到了。”
“等一下——”梅宸铠也站了起来,“那个叫绯的刀客,右眼下面也有颗红痣。我当时离他只有三尺,看得很清楚。那颗痣很小,但因为他皮肤太白,所以一眼就能看到。”
兄弟二人的目光同时转向梅宸铄。
梅宸铄沉默了片刻。
“凌月的右眼下,也有一颗红痣。”
正厅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梅宸铠把剩下的橘子皮狠狠攥成一团,梅宸铮的手指在刀柄上轻轻敲了两下。梅宸铄没有说话,他只是重新拿起桌上的两张信纸——一张大哥的,一张三弟的——并排放在一起。
然后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
那是他从莫欢送来的情报竹筒里,单独取出来的一张。方才他没有在正厅里说出来。
纸上同样只有一行字,但字迹和第一张不同。第一张是莫欢的笔迹,娟秀工整。这一张却写得疏狂潦草,笔锋凌厉,力透纸背。
“凌月不是凶手。不必查了。”
没有落款。但梅宸铄认出了这笔字。
和醉月楼匾额上的题字,一模一样。
“他认识凌月。”梅宸铄说,“不光是认识。他愿意替他作保,甚至愿意替他挡大理寺的追查。莫欢在京城经营十二年,从不介入朝堂纷争,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送情报上门。”
“不是为了帮大理寺查案。”梅宸铮说。
“是为了帮凌月洗脱嫌疑。”梅宸铠接道。
梅宸铄点了点头。
“所以凌月就是绯。绯就是凌月。同一个人,以三重身份在三个地方做了三件事。杀了郑克己——或者没有杀郑克己。救了北境军——无偿。解了武林大会之围——同样无偿。”
他站起身来,走到窗前。外面已经是深夜,梅府的花园里一片寂静,只有秋风卷着落叶在石板上打转。
“大哥,三弟。”他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晰,“这个人杀了墨风手下至少四个人。但他又出手救了北境的军队,救了武林大会上那些素不相识的人。他不图回报,不留姓名,来去如风。他为什么要这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