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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7 章(第2页)

“那个杀手组织——”

“就是月见黑。”岄放下茶盏,杯底磕在桌面,发出一声轻响,“而月见黑的首领琼图,不光是墨风的刀,还是一个以杀人为乐的疯子。他带人杀进兰府那天晚上,我正在后院的桂花树下埋一只死掉的小猫。我听见我娘的惨叫声,从后院跑过来,正好看见我父亲被一剑穿心。”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背了一段早已烂熟于心的书。但握着茶盏的手指节泛白,杯中的茶水在微微晃动。

“琼图本来要杀我。但他发现我是双性人。他觉得有趣——一个双性的孩子,养大了会变成什么样子?他想做个实验。所以他没有杀我,而是给我灌了一碗寒毒汤,把我卖进了春棠苑。”

“春棠苑。”梅宸铠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他听说过那个地方,京城最大的南风馆,专养男娼,幕后老板据说是朝中某位权贵——如今想来,应该就是墨风。

“春棠苑的主人叫崔九,是个阉人。他的癖好是在漂亮的孩子背后刺青。”岄的语气像是在描述一道做菜的工序,“他说我皮相生得好,骨架也漂亮,适合刺满背。于是花了一个月的时间,在我背后刺了一整幅百花图。”

“一个月?”梅宸铠倒吸一口凉气。

“刺青期间不能上麻药,因为麻药会影响色料的附着力。崔九坚持要完美的作品,所以一针都没有给我用。”岄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百花图用的是特殊的色料,里面掺了热毒。崔九说,这种色料刺出来的花会随着体温变化颜色。体温越高,花开得越艳。他喜欢看那些花在我背后盛开的样子。”

他说到这里,忽然伸手解开衣带。

这个动作来得太突然,梅宸铄刚要开口阻止,岄已经把外衫褪到了腰际,转过身去,背对着三人。

灯下,百花图第一次完整地呈现在三胞胎面前。

那幅纹身从后颈一直延伸到腰际,几乎覆盖了整个背部。上百朵花卉层层叠叠地交织在一起,线条精细到了极致,每一片花瓣都栩栩如生。在常温下,这些花都是黑色的,含苞待放,像是被冰封在一片墨色的湖水里。但方才岄喝了热茶,体温微微升高,有几朵花已经开始绽放,花瓣的边缘泛出一丝极淡的绯红。

那是一种妖异到极致的美。像是黑夜被撕开了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涌动的岩浆。又像是冰原上忽然开出了不该存在的花朵,美得让人毛骨悚然。

“热毒发作的时候,所有的花都会盛开,从黑色变成绯红。那时候我整个人像是被放在火上烤,背后的皮肤像是有千百根针在同时扎。寒毒发作的时候则刚好相反——所有的花都会凋谢,从黑色变成灰白,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冰水里,连呼吸都会痛。”岄的声音依然平稳,仿佛在讲述另一个人的故事。“两种毒在我体内互相制衡,谁也没办法完全占了上风。所以我活下来了,活成了一个不人不鬼的样子。”

他把衣衫重新拉上,转回身来,发现三兄弟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梅宸铄垂着眼睛,长睫遮住了眼底的情绪,但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发白。梅宸铠咬紧了牙关,下颌的肌肉绷得紧紧的,双眼泛着血丝。梅宸铮依然是那副沉默冷硬的表情,但他按在刀柄上的手背暴起了青筋。

梅宸铄站了起来,走到岄面前,伸手替他拢好衣襟。这个动作做得很自然,不像是在照顾一个病号,倒像是做了无数遍的习惯。岄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双修长的手在自己领口处利落地系好带子,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后来呢?”梅宸铄退后一步,语气依然温和,“你是怎么从春棠苑逃出来的?”

“不是逃出来的。是被人赎走的。”岄坐回椅子上,双手重新捧起茶盏,“春棠苑在我背上刺完百花图之后,发现寒毒和热毒在我体内互相冲撞,我活不了多久。崔九觉得砸了招牌,想把我转手卖掉。这时候来了七个人。”

“七个人?”

“竹山七鬼。”岄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嘴角终于浮起一丝真正的笑意,不是那种慵懒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一种很深的、发自心底的怀念。“江湖上很少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号,因为他们早在上一个王朝就已经退隐。他们七个人,每个人精通一门秘技——毒术、医术、刀法、锻刀、调香、巫蛊、兵法诡道。他们的家族在上一个王朝因为身怀秘技被朝廷忌惮,满门抄斩,只有他们七个人逃了出来,躲在竹山几十年。”

“他们为什么要赎你?”

“因为恨。”岄说,“他们恨朝廷,恨那些把忠臣良将赶尽杀绝的权贵。他们看到我的时候,我快死了,背上刺着百花图,体内中了寒毒,被扔在南风馆最下等的柴房里等死。他们说,从我的眼睛里看到了和他们当年一模一样的恨。”

“所以他们救了你?”

“不止救了我。他们把我带回了竹山,用了一年时间调理我的身体,然后收了十个徒弟——”岄顿了顿,“不对,收了十个徒弟中的最后一个。我是小师弟。前面九个师兄师姐,都是他们从各处捡回来的孤儿,全都是因为权力倾轧失去了家的人。竹山七鬼用了十年时间,把他们毕生所学倾囊相授。毒术,医术,刀法,锻刀,调香,巫蛊,兵法诡道——每一个人都学了一门。而我——”

“你学了全部?”梅宸铮问。

“不是全部。”岄摇摇头,嘴角那丝笑意更深了些,“我学得最杂,七门都学了个半吊子。但我最拿手的是三样——毒术,医术,还有刀法。所以下山之后,我既可以做妖刀,也可以做妖医。至于凌月——那是为了在京城立足。伶人的身份可以让名正言顺地出入任何场合,没有人会怀疑一个戏子。”

“你们下山之后呢?”梅宸铠问,“竹山七鬼的其他徒弟呢?”

岄的茶盏在唇边停住了。沉默了片刻之后,他把茶盏放下。

“都死了。”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惊醒了什么,“当年学成下山的,一共十个人。如今活着的,只剩我一个。”

“墨风?”

“不全是墨风。”岄看向窗外的夜色,“大师兄是死在月见黑的手里。三师姐是被她的枕边人出卖——那人收了她仇人的银子,在她茶里下了药。五师兄走得最惨,单枪匹马去杀墨风,连墨风的面都没见到,就被琼图堵在巷子里……一刀一刀地剐了。”他闭上眼睛,“我们十个人当年在竹山结拜的时候,说好了一起报仇,一起重建兰家。可十年过去了,一起结拜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我面前,我却还活着。”

“所以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

“我习惯了。”岄睁开眼,眼底的疲惫已经藏不住了,那层慵懒随性的外壳在漫长的叙述中被一点点剥落,露出底下布满伤痕的内里,“我来找你们,是因为我知道自己没有几年了。热毒和寒毒的平衡越来越脆弱,我每次出手都会加速它的崩溃。但就在我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候——”

他抬起头看着梅宸铮,“北境军中了疫病,突厥人在草原上虎视眈眈,如果前锋营垮了,北境防线就会出现一个缺口。到那时候,死的不只是几千个士兵,是边境的数十万百姓。”

然后他看向梅宸铠,“武林大会是江湖正道的脸面。如果黑风寨当着天下英雄的面屠了回雁峰,各门各派就会各自为战,江湖一盘散沙。墨风巴不得看到这个局面,因为一盘散沙的江湖正好被他各个击破。”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梅宸铄身上,“郑克己不是我杀的。杀他的人用的是和我一样的手法——后颈入毒,不伤其他部位。普天之下,用这种手法杀人的只有一个人。”

“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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