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琼图。”岄说出这两个字的时候,喉咙里像是含着碎冰,“他杀了郑克己,用我的手法,就是为了嫁祸给我。他想让大理寺的人追查我,把我揪出来。因为他知道我在京城,却不知道我藏在哪。”
“他和墨风的关系——”
“琼图是墨风的刀,但刀也有自己的想法。”岄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画圈,“墨风要的是权势和财富,琼图要的是杀戮。郑克己是墨风的人,替墨风管着户部的账。但琼图为什么要杀他?要么是郑克己对墨风有了二心,墨风让琼图除掉他;要么是琼图自己有了什么打算,背着墨风杀了郑克己。”
“不管是哪种,对我们来说都是机会。”梅宸铄在茶案后坐下,重新给四个人的茶盏都续上了茶,“墨风手下的四大支柱,月见黑是其一,户部的钱袋子是其二,禁军中的势力是其三,宫中的人脉是其四。你在过去三年里杀了四个人,都是墨风的羽翼。加上琼图对郑克己下手,墨风的内部可能已经出现了裂痕。”
“但琼图不是傻子。”岄说,“他故意用我的手法杀人,就是想让大理寺追查我。他一定已经知道有人在暗中剪除墨风的羽翼,想借朝廷的手把我逼出来。”
“那就让他查。”梅宸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大理寺的案卷上,会记录一个叫‘凌月’的伶人曾经被怀疑过,但因为有不在场证明,已经排除了嫌疑。”
“莫欢的安排。”
“对。莫欢是你的后手——浮线纹蝶的主人,京城最大的情报网。他替你做不在场证明,替你在观音庙销毁证据,替你在醉月楼藏身。而你今天把我们三个人都引到这里来,是想把梅家的力量和莫欢的情报网绑在一起。”
“所以我刚才说,我不是好心。”岄抬眼看他,“我帮你们,是因为我需要你们的势力来对付墨风。你们帮我,是因为墨风也是你们的敌人。这是一场交易。”
梅宸铠把一直把玩的那支弩箭往桌上一拍,站起身来。
“我说你这人,满嘴的‘交易’、‘利用’——说完了没?”他走到岄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交易是双方都有利可图才叫交易。你帮我们,我们帮你,这不叫交易,这叫合伙。合伙得有个合伙的样子。从现在起,你的事就是梅家的事,墨风的债就是梅家的债。至于你利用不利用我们——那要看我们愿不愿意被你利用。”
他咧嘴一笑。
“我们愿意。这不就完了?”
岄抬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窗外的夜色已经深到了极点,天边微微泛着一丝鱼肚白。这一夜说了太多的话,把十年的秘密都倒空了,他突然觉得有些发空——不是身体的空,是心里某个角落忽然被掏出了一块,还没来得及填回去。
“天快亮了。”梅宸铄站起身,吹灭了桌上燃了一夜的油灯,“今晚就住在这里。大哥,三弟,你们也留下。明天一早,我们商量具体的计划。”
“什么计划?”
“墨风有四大支柱。”梅宸铄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清晨的冷风涌进来,吹散了满屋的药味和茶香,“月见黑是其一,也是最危险的一支。我们先从它开始。”
“琼图。”岄缓缓说出这个名字,眼底的倦意之下,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燃烧。
“对。琼图。”梅宸铄点头,“既然他想用郑克己的死把你逼出来,那我们就将计就计——让他以为他找到了你。”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从窗户斜进来,落在四个人之间的茶案上。四个空了的茶盏映着朝阳,各自泛着温润的光。梅府的花园里,银杏叶在晨风中簌簌而下,铺了一地金黄。
三兄弟各自回了自己的房间去歇息。
岄独自站在窗前,望着庭院里那棵银杏树。肩上的伤口已经不怎么疼了——梅宸铄的药粉里有轻微的麻醉成分,再加上他本身的痛觉神经被寒热二毒折磨了二十年,寻常的伤痛已经很难让他皱一下眉头。
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黑色的旧刀。刀鞘的漆面已经斑驳脱落,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胎。刀柄上缠着的皮绳断了好几处,用麻线重新接上,接得歪歪扭扭。这把刀和那两柄缠在腰间的赤练、雪练截然不同——赤练是毒刀,刀刃淬了七种剧毒,见血封喉;雪练是解毒刀,刀身以寒铁锻造,可解百毒。两柄软刀都是锻刀鬼才的手笔,削铁如泥,缠在腰间如丝绦般轻盈。
而这把旧刀,只是一把普通的刀。刀身钝了,刀刃卷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但岄把它握得很紧。
这是师父“鬼锻”的遗物。竹山七鬼中的第四鬼,锻刀之术冠绝天下。赤练和雪练就是师父花了三年时间为他量身锻打的,临死前拉着他的手,把两柄软刀塞进他掌心,说:“这两把刀是替你杀人的,但你自己得活着。”
然后从枕下摸出这把旧刀,递给他。
“这把刀是我年轻时用的。钝了,锈了,砍不动人了。但你留着它——哪天你不想杀人了,就带着它回竹山。师父在山上等你。”
岄把旧刀翻过来,刀鞘背面刻着一行小字。
字迹潦草而有力,是师父临终前用匕首刻上去的。
“竹山门下,不许死绝。”
他把旧刀贴在额头上,闭上了眼睛。晨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苍白的、带着倦意的脸上,第一次没有戴任何面具。
安静、沉默、温柔。
那才是真正的兰岄。
桂花香从窗外飘进来,淡得快要闻不到了。秋天快要过去了,冬天的脚步正在逼近。而在京城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里,一场针对墨风的猎局,正在晨光中缓缓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