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刀身上一直有这种气味。二十年了,他记得清清楚楚。
醉月楼灯火辉煌。
今晚不是凌月登台的日子,但楼里依然座无虚席。大堂里丝竹声不断,几个伶人在台上唱着时下最流行的曲子,台下的看客们推杯换盏,兴致正高。没有人注意到二楼靠角落的雅间里坐着梅宸铄和梅宸铠——梅宸铄端着茶,目光穿过纱帘,落在楼下的每一个可疑面孔上。梅宸铠坐在他对面,斩岳横放在膝头,闭着眼睛养神。今夜他穿了一件宽大的外袍,遮住了内里的软甲,但他腕上的菩提子手串,偶尔会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晃动。
“你说琼图会不会来?”梅宸铠闭着眼睛问。
“一定会。”梅宸铄说,“他把线人安插在醉月楼,就是想让我以为他上钩了。他知道这是局,但他还是会来。因为他想看看,我到底给他准备了什么惊喜。”
“你呢?给他准备了什么?”
“什么都没准备。”梅宸铄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醉月楼今晚没有埋伏。大理寺也没有埋伏。所有的差役都在家里睡觉。”
梅宸铠睁开眼睛,“所以你布了一个空城计?”
“不是空城计。是分心计。”梅宸铄放下茶盏,“琼图这个人,疑心极重。他如果发现没有埋伏,就会以为真正的埋伏藏在别的地方。他会把注意力放在梅府和妖刀身上,而忽略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
“什么问题?”
“他安插在大理寺的线人,是谁告诉我们的?”
梅宸铠愣了一下,然后明白过来。莫欢。浮线纹蝶。这个局从一开始就不是梅宸铄在设——是莫欢在设。线人的身份、交易的时间、那封信的内容,全都是莫欢通过浮线纹蝶放出去的。琼图以为自己在将计就计,实际上他从接到消息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被牵着鼻子走了。而莫欢这么做的目的,根本不是为了今晚抓住琼图,而是为了另一个地方——墨风府邸。今晚所有人都在看醉月楼,看大理寺,看梅府。没有人会注意墨风的府邸。而岄此刻已经在里面了。
墨风府邸坐落在皇城东侧,占地数十亩,比梅府大了三倍不止。飞檐斗拱,雕梁画栋,每一块砖都透着权势的味道。但今夜府中的守卫比平日少了将近一半——月见黑的精锐被琼图带走了大半,剩下的分散在各处暗哨。
岄从后花园的假山翻进来的时候,落脚的地方正好踩在一丛枯萎的芍药上。他低头看了一眼,脚步极轻地退开半步,把踩倒的花茎扶正,这才继续往里走。他今晚穿了一身夜行衣,没有戴面具,脸上蒙了黑布,只露出一双琥珀色的眼睛。赤练和雪练收在腰间,旧刀用布缠了,背在身后。这把刀今晚有它该做的事——但不是杀人。
墨风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单独占了一进院子。院子里种了几株老梅,枝干虬曲,想来冬天开花的时应该很好看。但现在不是花季,光秃秃的枝条在夜风中轻轻摇晃。书房里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枯瘦的人影。
岄伏在屋顶,揭开一片瓦往下看。
墨风坐在书案后,正在看一封密函。灯火映着他的脸——比二十年前老了很多。当年的墨风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刑部侍郎,面如冠玉,风度翩翩,在朝堂上侃侃而谈的时候,没人会想到他手上沾了多少忠良的血。如今他已经年过花甲,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像是刀刻的。但他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没变。依然锐利,依然精明,依然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冷漠,像是在看棋盘上一堆随时可以被舍弃的卒子。
岄从怀中取出一只极小的竹管。竹管里装的是五师兄留下的东西——一种无味的迷香。五师兄精通调香,他调的迷香和世面上的任何迷香都不一样。寻常迷香燃起来有烟气,闻着发甜,中毒的人事后会头痛欲裂。但五师兄的迷香无色无味,吸入之后一盏茶内会进入浅眠状态,醒来后只觉得打了个盹,不会留下任何痕迹。
他点燃迷香,从瓦片的缝隙中轻轻吹了进去。
墨风看完了密函,揉了揉眉心,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片刻之后,他的呼吸变得均匀而绵长。岄又等了小半盏茶的工夫,确认墨风已经完全入了浅眠,才无声地从屋顶翻下来,推开书房的门,闪身而入。
书房里很静。静到能听见墨风均匀的呼吸声。
岄站在书案前三步远的地方,看着墨风。这个人毁了他的一生,杀了他全家,杀了梅宸,杀了他的师兄师姐,害了无数人。现在他就坐在岄的面前,毫无防备,像一个普通的、衰朽的老人。他只需要拔刀,一刀下去,二十年的仇恨就了结了。
他的手按在了腰间的赤练上。刀柄冰凉,那是淬了七种剧毒的刀,见血封喉。墨风不会感到痛苦。他不会知道是谁杀了他。
他握着刀柄站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声,他的手指节一节一节地松开了。
不行。不能这么便宜他。
他不能死在睡梦里。不能被一刀毙命。他要看着他身败名裂,看着他的党羽一个个被拔除,看着他在朝堂上无处容身,在监狱里渡过余生。他要活着看见那一天。
岄收回手,从袖中取出一枚极小的蜡丸。蜡丸里封着一只蛊虫——是他自己养的蛊。这只蛊虫的卵产在一种只有竹山才有的毒草的根部,孵化之后会寄生在宿主的体内,在特定的条件下苏醒。苏醒后的蛊虫会在宿主的皮肤下产卵,虫卵孵化的过程会让宿主奇痒难忍,挠破皮肤后虫卵散落,留下大片暗红色的瘢痕。这种蛊不致命,但瘢痕一旦形成就终身不退。
更重要的是——这种蛊天下只有竹山才有。能配出解蛊之法的,也只有竹山的人。墨风不认识这种蛊,但他手下有人认识。琼图一定认识,因为琼图当年见过六师父用同样的蛊。一旦墨风发现自己中了竹山的独门蛊术,他就会知道,竹山的人回来了。
岄将蜡丸捏碎,把蛊虫倒在指尖上。那是一只极小极小的虫子,通体透明,在灯下几乎看不见。他走到墨风身后,将蛊虫放在他的后颈上。蛊虫蠕动了一下,钻进皮肤里,消失了。
然后岄做了一件事。他从腰间解下赤练——那柄淬了毒的长刀——将刀尖抵在墨风的咽喉上。他没有刺下去,只是轻轻地、极慢地,在墨风的喉结下方划了一道极浅极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沿着墨风的脖子滑进衣领里。明天早上墨风醒来的时候,会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血痕。他会想起今晚的打盹,想起后颈那一瞬间冰凉的触感,然后他会在镜子里看到自己脖子上的伤口,意识到一件事——有人在他的书房里站了一整夜。那人手里拿着刀,却没有杀他。
而那道浅得几乎看不见的刀口,会让他每次吞咽的时候都感到一丝隐隐的刺痛。那是妖刀的警告。
岄收回赤练,重新缠回腰间。他的目光在书房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书案上那封密函上。密函的内容是墨风写给他安插在北境军中的暗桩的指令——命令暗桩在冬季来临之前,截断北境军的药材补给。这封密函如果递到御前,墨风就死定了。岄拿走了它。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墨风目前深得圣心,他会坚称信函乃别有用心之人伪造,而圣上会相信他。他需要更多的证据,需要一次性把墨风所有的退路都堵死。
他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那是他从墨风府邸的一间密室里找到的——那间密室的钥匙藏在墨风卧房的暗格里,是莫欢花了三年时间才查到的位置。密室里存着墨风近十年来所有见不得光的账目和书信,其中有一封密信,是太子写给墨风的。信的内容很简单:西北军饷被截留一事已有人密报父皇,务必在年底前将所有账目销毁。
这封信拿出去,太子必然会受到牵连。但五皇子说得对,现在还不是扳倒太子的时候。一方面只有这个还不够,另一方面太子是墨风的保护伞,如果太子倒了,墨风会把所有罪名推给太子,自己脱身。必须先把墨风的所有退路全部堵死,让他无从甩锅,才能一网打尽。
所以岄又拿了一封信——除了太子的信,还有另一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