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信是墨风写给琼图的,落款是半年前。信中只有简简单单的一句话:“下一个是郑克己。用那个人的手法,让大理寺追查他。”够了。这一句话,加上郑克己的尸检卷宗,加上梅宸铄掌握的其他证据,足以证明郑克己的死是墨风指使琼图所为。墨风杀了一个五品朝廷命官,这个罪名,已经够“凌月”洗清嫌疑、让他狗急跳墙一番了。
岄把信收进怀中,转身准备离开。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墨风一眼。墨风靠在椅背上,睡得很沉。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他满是皱纹的脸上。他永远不会知道,今夜站在他身边的,是二十年前那个五岁的孩子。那个在他的命令下全家被杀、被种下寒毒、被卖进南风馆的孩子。那个孩子长大了,回来了。不是来杀他——是来让他一点一点地失去他这辈子攒下的所有东西。
岄无声地退出书房,将门轻轻带上。夜风从花园里穿过来,吹动了他蒙面的黑布。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月光洒在墨府后花园的石板小径上。岄沿着来时的路翻出围墙,落在外面一条漆黑的巷子里。巷口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帘掀开一角,露出本该在北境的梅宸铮的脸。
“得手了?”梅宸铮的声音一如既往地简短。
岄点了点头,钻进车厢。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路面,发出沉闷的声响。“墨风呢?”
“活着。”岄拉下蒙面的黑布,靠在车壁上,“我给他下了蛊,留了记号。明天一早,他会发现自己脖子上多了一道刀痕。”
“为什么不杀他?”
岄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发现,杀他太便宜他了。”他的声音很轻,但很稳,“我要他活着看到自己经营了二十年的东西,一点一点地碎掉。要他亲眼看着自己身败名裂,被万人唾弃。要他在阴暗潮湿的牢房里度过余生,每天夜里都想起自己脖子上的那道刀痕,不知道下一次刀锋什么时候会真正落下。”
马车在夜色中前行,穿过了大半个京城,最后停在梅府后门。岄下了车,正要进门,忽然停住了脚步。
梅府后门的台阶上坐着一个人。那人缩在门柱后面,抱着膝盖,头埋在臂弯里,像一只被遗弃的小动物。听见脚步声,那人抬起头来。是莫欢。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白,眼尾泛着一层薄红,像是哭过,又像是被夜风吹的。他穿着一件单薄的浅绿衫子,外面连件披风都没罩,整个人在秋夜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岄快步走过去,解开自己的外袍披在他肩上。“怎么了?”
莫欢没有回答。他只是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膝盖里。
梅宸铮看了两人一眼,没有多问,只是把马车停好,径直进了门,顺手把门虚掩上,留了一条缝。
岄在台阶上坐下来,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坐在莫欢身边。夜风吹过巷子,槐叶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莫欢才开口。声音沙哑而疲惫,像是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喉咙。
“他今晚来了醉月楼。不是来听曲的,是来看我的。他带了一壶酒,说是江南新贡的桂花酿。我们喝了三杯,他说了很多话,都是无关紧要的闲话。我问他要不要留宿,他说——”
莫欢的声音断了。
岄没有说话,只是把手轻轻覆在莫欢冰冷的手背上。
“他说他不能留。因为他的婚事已经定了——江南望族沈家的女儿,皇上亲定的姻缘。下个月就完婚。”莫欢抬起头,望着漆黑的夜空,嘴角浮起一丝自嘲的笑意,“他说对不起。他说他知道。”
岄的手指收紧了几分。
“对不起什么?”莫欢的声音开始发抖,“对不起让我等了六年?对不起一直对我好却从不说破?对不起让我以为——让我以为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
他说不下去了。他把脸埋进岄的外袍里,肩膀剧烈地颤抖,却咬着牙一声不吭。二十年的朋友,岄从没见过莫欢这个样子。莫欢总是从容的、优雅的、掌控一切的。他是醉月楼的主人,是浮线纹蝶的执掌者,是京城地下情报网的皇帝。但他此刻只是一个普通人。一个爱了六年,却连表白都不敢的普通人。
“你问过他吗?”岄轻声说。
莫欢摇了摇头。
“那你至少应该问一次。就算答案是你最害怕的那个,也好过一辈子活在‘也许’里。”
莫欢抬起头,看着岄。那双眼睛里还噙着没干的泪,眼神依旧迷茫。
“你说得对。”他站起身,把披在肩上的外袍还给岄,转身往巷口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岄。”他没有回头。
“嗯。”
“你说你身上的毒还有十年。十年够不够?”
“够干什么?”
“够我们都活到有勇气的那一天。”
岄站在台阶上,看着莫欢单薄的背影融进夜色里。秋风吹过,桂花香从巷口飘来。那气味已经很淡了,淡到几乎闻不到,但他知道它还在。它只是在等下一个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