岄的身体猛地一颤,喉咙里溢出一声极低的闷哼。那声音被死死咬在牙关后面,像是痛到了极致也不肯叫出来。
“继续。”岄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地传来。
心俞穴在背部,需要褪去上衣。梅宸铮的手指停在岄的衣襟上,犹豫了一瞬。然后他解开那件已经被汗浸透的夜行衣,动作沉稳而利落。
衣服褪下的那一刻,梅宸铮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他见过很多伤口。战场上开膛破肚的、毒箭射穿的、冻伤坏死的。但从没有一种景象让他觉得——喘不过气来。上百朵花,从后颈蔓延到腰际,铺天盖地。每一朵都是绯红色的,盛开的,花瓣层层叠叠地绽放着,边缘带着一种近乎妖异的微光。那不是画上去的,不是纹上去的——那是从皮肤底下透出来的。每一朵花的根都扎在血脉深处,每一次心跳都在推动它们在皮肤表面怒放。
那是极致的、残忍的、让人窒息的美。
也是极致的、残忍的痛。
花丛边缘有几道浅色的旧疤,是当年刺青时针尖留下的。还有几道更深更新的伤痕,是今夜在狼牙谷留下的,血已经凝了,暗红色的血迹印在绯红的花瓣上,像是花蕊里渗出的露。
岄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让他看自己的表情。
“吓到了?”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一点自嘲的笑意,“我说过很丑的。”
梅宸铮没有说话。他把手掌轻轻覆在岄的后颈上,用掌心感受那片灼热的皮肤下热毒如岩浆般涌动。
“不丑。”他说。只有两个字。但他说这两个字的方式,和他所有的承诺一样——不重,但每一个字都砸在地上。
然后他拿起银针,认准心俞穴的位置,稳稳地扎了下去。
这一针比第一针更深,针尖触及皮下某处时,岄的身体猛地弓了起来。他咬住了枕头的一角,喉咙里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呻吟。手攥住了身下的褥子,手指节节泛白。
“还有至阳。”梅宸铮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像是在战场上给伤兵报数——不慌,不急,每一个数字都在告诉对方,我还在,你别怕。
第三针扎下去的时候,岄的身体终于软了下来。不是昏过去,而是热毒被三根银针暂时封住了心脉的入口,那股要把心脏烧成灰的灼热被拦截在了半路上。
“暂时——压住了。”岄的声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接下来需要寒凉的东西敷背。冰最好,但北境……”
“有雪。”
梅宸铮起身走到帐门口,掀开帘子。帐外二十步,老孙头和几个军士正焦急地等着。见他出来,老孙头刚要开口问,梅宸铮已经说道:“拿雪来。干净的雪,越多越好。”
北境的冬夜不缺雪。不多时,一只木盆装满了从营地背风处铲来的干净雪块,放在床边。雪块在炭火的余温下微微融化,表面泛着晶莹的水光。
梅宸铮取了一块雪,用布裹好,轻轻放在岄的背后。
雪触到皮肤的瞬间,岄倒吸了一口气。那声音不是痛,而是一种从骨髓深处被抽走了火焰的、极致的放松。冰寒从皮肤渗入经脉,沿着血管蔓延,一寸一寸地浇灭热毒肆虐的烈焰。背后的百花图在雪的冷敷下,从灼灼的绯红开始慢慢变淡,花瓣边缘的微光逐渐褪去。
岄的身体开始剧烈地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寒毒在热毒退去后重新苏醒,像被压抑了太久的潮水一样汹涌反扑。他的手指在发抖,肩膀在发抖,整个人缩成一团,牙关紧咬。
“冷。”这一次是真的冷。
梅宸铮把雪块换到另一只手,用腾出来的手握住岄的手。他的手粗粝,虎口和掌心全是常年握刀磨出的老茧,但温度是实实在在的——不是滚烫的,也不是冰凉的,而是一个活人的、恒定的温热。
岄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他的手掌,力气大得指甲都嵌进了他的手背。
雪敷完第三轮,背后的绯红已经褪去了大半。盛开的百花重新合拢,花瓣一片一片地收回成花苞的形状,颜色也从灼灼的绯红变成了安静的灰黑。岄的呼吸平稳了些,虽然还很弱,但不再急促。
“差不多了。”他说着想要撑起身体,手肘刚撑起一半就软了下去。梅宸铮托住他的腰侧,触手依然滚烫,但已经不是方才那种要灼穿手心的热度。岄的身体在冷敷之后凉得很快,寒毒的冷意从骨髓里往外渗,皮肤上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栗,整个人开始细细地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