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宸铮把他扶起来靠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替他挡着背后的寒意。岄没有抗拒——没有力气抗拒,也不想抗拒了。他把脸埋在梅宸铮的颈窝里,身体依然在发抖,每一下都贴着梅宸铮的胸膛传过去。
“你身上有血腥味。”岄的声音闷在他颈窝里。
“你的血。还有獒的血。”梅宸铮的声音依然平淡。
沉默了一会儿。
“我有没有告诉你,你是第一个见到百花图全部盛开还没有被吓跑的人。”岄的声音很轻。
“梅宸也没有被吓跑。”梅宸铮说。
岄沉默了一瞬,然后在他怀里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疲惫,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多了一点什么——一点很轻很轻的、几不可察的柔软。
“你跟他不一样。”他说,“他没你话这么少,也没你身上这么硬的铠甲。”
梅宸铮低下头,下巴抵着岄的发顶,一只手缓缓地、笨拙地抚过他的头发。这个动作对他而言比握刀难得多,手指僵硬,生怕弄疼了对方。岄的头发散了,墨色的发丝缠在他手指上,被汗浸得微潮,带着一股冷掉的桂花香。
“睡吧。”梅宸铮说,“我守着你。”
岄想说你守什么守,你肩上还有伤,脸上还有血,你自己的体温也偏高。但他太累了。热毒褪去后的疲惫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把他的意识一点一点地往下拖。他闭上眼睛,在失去意识之前,感觉到梅宸铮把被子拉上来裹住了他的肩膀。然后又裹了一层。他不确定那是第几层,只知道自己被裹得严严实实的,像一只被强行按进被窝里的猫。而那个按他的人正坐在床沿,一只手搁在他肩上,每隔一会儿就挪到他后颈探一下温度,像是在检测什么易碎品。那只手粗糙、温热、稳定,带着血腥气和雪水的味道,是北境冬夜里最牢靠的温度。
天快亮的时候,老孙头硬着头皮在帐外喊了一声:“将军,您肩上的伤得缝针。还有脸上那道口子不处理,怕是要留疤。”
梅宸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肩膀上的淤青和手臂上已经干涸的血痕,又看了一眼床上呼吸均匀、眉心终于舒展开的人。
“等一下。”他低声说。然后继续坐在床沿,没有动。
岄似乎被他说话的声音惊醒了些,迷迷糊糊地伸出手,搭在梅宸铮按在床沿的那只手上。他似乎是想要握一下,但力气不够,只是手指轻轻勾了勾梅宸铮的小指。
“去吧。”他的声音含混不清,“别留疤。梅宸铮脸上有道疤虽然也挺好看……但会吓到小孩。”
梅宸铮低头看着那根勾着自己小指的苍白手指,沉默了一会儿,把自己的手翻过来,让那只冰凉的手整个落在掌心里。
“好。”他说。
然后他把那只手小心地放回被子里,塞好被角,站起身,掀起帐帘大步走了出去。
帐外,北境的晨光刚刚破晓。一夜风雪之后,天地间一片白茫茫的干净。远处的山脊上积雪如银,营帐之间已有士兵起身,传来模糊的口令声和马嘶声。
梅宸铮站在营帐门口,回头看了那扇垂下的帘子一眼。然后他大步走向军医帐,对着迎上来的老孙头说了一句话。
“缝针的时候,别用麻药。”
“啊?”老孙头愣了,“将军,那疼啊。”
“我知道。”梅宸铮说,“我需要清醒一下。”
老孙头不明所以地摇摇头,转身去准备针线。而梅宸铮在军医帐的凳子上坐下,望着帐外越来越亮的天色,嘴角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什么微笑。只是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