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岄说,“他一定会去京城。因为他知道密信会送到京城,墨风的命脉在京城,我所有的仇人都在京城。他不可能待在草原上等消息,他一定会亲自回去。”
梅宸铮起身把帐帘掀开一角,望着远处积雪的山脊,沉默了片刻。
“明天我们启程。”
岄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决定。他靠在床头,嘴角弯了一下。那弧度很浅,是半个月来第一次出现的笑意。不是慵懒,不是讥诮,而是一种很淡的、不经意的柔软。
“梅将军的命令,草民不敢不从。”
梅宸铮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岄正裹着被子,那张苍白的脸被北境的寒风吹了半个月,倒多了几分血色。头发随意散在肩上,嘴唇的红色也恢复了往常,不再是热毒发作时那种灼灼的红。他就这么靠在床头,懒洋洋地说着反话,眼神里有光。
“我让赵平准备了马车。”梅宸铮说,“你伤口还没全好,不能骑马。”
“马车太慢。”
“不赶时间。”
“你北境军不赶时间?冬天突厥人随时可能南下。”
“父亲在京城牵制住了墨风。墨风不敢动,突厥人就不会南下。”梅宸铮顿了一下,“没有墨风的情报,突厥人的骑兵不敢轻易越过草原。”
岄没有再说什么。
启程那天,老孙头在辕门口送行。他往岄手里塞了一包药渣,说路上泡水喝能补气血。岄接过那包药渣,低头闻了闻,药渣里有党参,有黄芪,还有几味完全不搭边的草药混在一起,但被老孙头用干净的白布包得整整齐齐。他把药渣收进包袱里,对老孙头说了声多谢。
老孙头眼眶红了:“先生,我们将军就拜托您了。”
岄转头看了一眼正牵着马走过来的梅宸铮,嘴角又弯了一下。那笑意浅得风一吹就散了,但落在眼底的时候,有一种很难形容的温度。不是感恩,不是怜悯,而是一种很深的、笃定的了然。
“他不需要人拜托。”他说,“他自己就能活得好好的。”
回京的路程走了将近十日。不是因为路远,而是因为岄在马车里咳嗽的次数比来时多了些。寒毒在体内蛰伏了太久,热毒发作被压制后,寒毒如潮水般反扑,虽不至于致命,但让他的体温比常人低了不少。每到夜里寒气上涌的时候,他会不自觉地裹紧被子,手指冰凉,指甲泛着淡淡的青紫。梅宸铮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每到一个驿站,都会让驿丞提前烧好炭盆放进房间;每顿晚饭都会让厨房多煮一碗姜汤,放在岄面前,什么都不说。
马车走得慢,正好让岄有时间整理思绪。他在摇晃的车厢里把整件事从头到尾捋了一遍——密信到手了,墨风在朝堂上摇摇欲坠,琼图受伤失踪,太子也不敢再公开护着墨风。一切看起来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他心里总觉得有个地方不对。
“你在想什么?”梅宸铮问。他们正走过一片荒原,窗外是枯黄的草和零星的残雪。暮色四合,远处的地平线上只剩最后一抹暗红。
“钱仲。”岄放下手中的针囊,“就是郑克己的顶头上司,户部侍郎。郑克己的账册上记录的是钱仲核销的军饷损耗,但钱仲背后还有人。那些被截走的军饷,大头不是流进了月见黑——月见黑再烧钱也用不了那么多。墨风这些年建了七座私宅,养了上千门客,在朝中贿赂了无数官员。这些钱从哪里来?”
“户部。”
“不止户部。户部的军饷被截留只是一部分,还有盐铁税、关税、地方贡赋——墨风在户部经营了二十年,他的党羽遍布度支司、盐铁司、关税司。郑克己手里只有一本账册,记录的只是度支司的军饷核销。其他的账册在哪里?”
梅宸铮沉默了一会儿。“钱仲会知道。”
“对。钱仲会知道。”岄将银针一根一根插回针囊里,“琼图失踪了,但他的主子墨风还在京城。我们回去之后,大理寺会审钱仲,刑部会查墨风。但墨风在朝中根基太深,如果只靠密信和郑克己的账册,最多只能治他一个贪墨军饷和通敌未遂的罪名。但这不够——这些罪名只能让他丢官罢爵,不能让他死。而只要他不死,他就会反扑。”
“你想找钱仲,拿到其他账册。”
“不光是钱仲。”岄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荒原,“还有一个人——太子。太子和墨风是一党,密信上没有太子的名字,但墨风倒了太子一定会保他。要想把墨风彻底钉死,必须找到他和太子之间直接联系的证据。上次我从墨府密室里只拿了一封,就是太子写给墨风让他销毁军饷账目的那封。这封信现在还藏在我房间里,但光有这一封不够。”
梅宸铮靠在车壁上,眉头微微皱起。“太子在朝中势力比墨风还大。你一个人去查太子,等于送死。”
“所以我不是一个人。”岄转过脸来看着梅宸铮,车厢里的油灯映着他的侧脸,在他眼睫下投下一小片阴影。“有梅宸铄在大理寺,有梅宸铠在江湖上,有你——在北境和京城之间牵制墨风的兵力。我一个人查了二十年,杀了几个人,溅了几滴血。但真正要扳倒墨风,靠的是梅家的力量、五皇子的布局、莫欢的情报网。这不是一场决斗,是一场围猎。围猎靠的不是哪一头猛兽的尖牙,而是所有人各守其位,同时收紧包围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