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行程走到第八日,马车终于在官道上遇到了第一队从京城方向来的差役。差役策马加鞭赶到车队前,翻身下马,呈上了一份大理寺的公文。公文是梅宸铄发来的,内容简短——钱仲已下狱,刑部和大理寺奉旨会审,请梅宸铮将军回京后即刻到大理寺协助调查。另附一行小字:岄如随行,请一并前来,有要事相商。
“看来梅宸铄比我们还急。”岄把公文还给梅宸铮。
“钱仲下狱是个信号。”梅宸铮说,“意味着皇上已经下决心查墨风。钱仲是墨风在户部的头号臂膀,一旦他开口,墨风在户部的所有贪墨都会被连根拔起。”
“问题是,他会不会开口?”
“会。”梅宸铮的语气很笃定,“没有人比我二弟更会让人开口。”
京城在第十日傍晚出现在地平线上。夕阳西下,城墙的轮廓被染成暗金色,护城河的水面上倒映着天边最后一片火烧云。马车驶过城门洞的时候,守城的兵士认出了梅宸铮的令牌,连忙行礼放行。
梅府的大门敞开着。梅宸铠靠在门口的石狮子上,一见马车驶过来就大步迎上去,嘴里嚷着“你们总算回来了”,一把掀开车帘往里看,目光在岄脸上停了一瞬,咧嘴笑了。
“还行。没缺胳膊少腿。”
岄从车厢里弯腰钻出来,抬眼看了他一下。“你倒是胖了。”
“胖了?”梅宸铠摸了摸自己的下巴,“我担心得茶饭不思,哪里胖了?”
“嘴角有芝麻。芝麻糕还是芝麻饼?”岄从他身边走过去,丢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梅宸铠下意识去擦嘴角,擦了半天没擦到,才意识到被耍了。他嘿嘿一笑追上去,不以为意。梅宸铮下了马,把缰绳扔给马夫,跟在两人身后往府里走。梅宸铄站在正厅门廊下,一身石青的官袍还没换下来,想来是直接从衙门赶回来的。他先是看了一眼梅宸铮肩上新添的伤疤,然后目光落在岄身上,上上下下仔细看了看,才露出一个温润的笑意。
“路上辛苦。”
“还行。”岄走到他面前,“钱仲招了?”
梅宸铄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引着三人往书房走。“招了一部分。他说他手上有墨风党羽完整的账册,但他有个条件——他要面见皇上,亲口把墨风的罪状说出来,换取从轻发落。我怀疑他怕的不是墨风灭口,是怕刑部和大理寺内部还有墨风的人,一旦他把账册交出来,人就会死在狱中。”
“他的担心有道理。”岄说,“月见黑虽然伤了元气,但琼图还没死,墨风在朝中的势力也没被连根拔起。如果他真的把账册交出来,活不过三天。”
“所以我们必须保证他活着走到御前。”梅宸铄推开书房的门,“我已经请了圣旨,明日由大理寺押送钱仲入宫面圣。押送的路线和时间——”他铺开一张京城地图,上面已经用朱笔画好了路线,“从大理寺衙门的侧门出发,经长安街、过太平坊,入朱雀门。全程约两盏茶的工夫。但如果有人要在途中劫囚或灭口,最佳的地点是在太平坊和朱雀门之间的那段窄巷。”
“所以我们需要人沿途布防。”梅宸铮说。
“不止沿途。”梅宸铄说,“钱仲是关键证人。他死了,墨风就多一口气。他活着到御前,墨风就全完了。所以明天这一路上,墨风一定会倾尽全力——包括月见黑在京城的残余,也包括他在禁军中的暗桩。这是一场硬仗。”
梅宸铠把手腕上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咧嘴一笑,从背后拔出斩岳往桌上一放。刀身宽厚,刀背在灯下泛着暗沉的铁光。
“这还不简单?我们三个人,他守内圈,我守外圈,你居中策应。大理寺的差役守住两端路口,不让闲杂人等靠近。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
“我不是大理寺的人。”岄说,“明面上我不能出现在押送队伍里。但如果有月见黑的人动手——交给我。”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慵懒的漫不经心,但眼底的光很利。
正厅里静了一瞬。然后梅宸铠率先走出去,经过岄身边时往他手心里塞了一样东西。岄低头一看,是一块芝麻糕。用油纸包着,还带着体温。他抬头看梅宸铠,对方已经大步走远了,只丢下一句话:“京城新开的点心铺子买的。比你在北境吃的羊肉汤好。”
岄低头看着那块芝麻糕,嘴角弯了一下,撕开油纸咬了一小口。芝麻很香,糕体松软,是北境吃不到的味道。梅宸铄走过来,往他手里放了一杯热茶。茶香清雅,是今年的新茶。然后梅宸铮放下手里的京城地图,径直走到他面前,把一只小瓷瓶放在他手边——是那只白底青花的药酒瓶,岄在北境临行前塞给他的。瓶中还剩大半瓶,瓶身上那张写着用药方法的小纸条边缘已经磨毛了,但字迹清晰如初。
“北境回来路上没怎么用。留给你。”梅宸铮说。
岄抬头看着面前的三个人,没有说话。他把芝麻糕掰成四块,一块塞给梅宸铠,一块递给梅宸铄,一块放在梅宸铮手里。
然后他把自己的那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地嚼了嚼,咽下去,端起茶喝了一口。
“明天过了朱雀门,钱仲见到皇上。墨风就只剩下最后一条路——狗急跳墙。”他放下茶盏,“那时候才是真正的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