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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8 章(第2页)

“你看看这个房间。”孙思济抬手指了指四壁的药柜,“我在这里待了三十年。三十年里我没有做过一件违背良心的事——除了替墨风递信。每一次递信我都告诉自己,这是最后一次。但下一次他又会派人来,拿着我不知道他从哪里弄来的把柄,逼我再递一次。你知道他拿什么要挟我吗?不是我的命。是我那不成器的儿子。孙家三代单传,我那儿子文不成武不就,在老家开了个药铺糊口。墨风的人找到了他,说如果我不听话,就烧了他的铺子。”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颤,但很快又稳住了。

“后来墨风胃口越来越大,要我替他在太医院安插眼线。我拒绝了。然后有一天,我儿子在老家骑马,马忽然惊了,把他摔下来,右腿断了,到现在还是个跛子。衙门说是意外。但我知道那不是意外。”他抬起眼睛看着岄,“你能明白吗?一个在宫里待了三十年的老太医,什么都不敢做,什么都做不了。看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变成跛子,连声冤都不敢喊。”

岄沉默了很久。窗外的风吹动药柜上的标签,纸片沙沙作响。

“我五岁时,全家三十七口人被杀。”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个别人的故事,“杀我全家的人叫琼图。他没有杀我。他给我灌了寒毒汤,把我卖进了春棠苑。春棠苑在我背后刺了一整幅百花图,用的色料里掺了热毒。寒毒和热毒在我体内互相冲撞,让我活了下来,也让我每天——每一天——都在疼。”

他把这句话顿了一下,然后伸手解开了云锦袍子的系带。袍子从肩头滑落,露出背后那幅铺天盖地的百花图。值房的光线不亮,但那黑色的、含苞待放的花丛依然清晰可见,从后颈蔓延到腰际,每一朵花都像一个沉默的烙印。孙思济的目光落在那幅纹身上,整个人僵住了。

“这是春棠苑的百花图。”岄的声音没有起伏,“你是学医的,应该看得出这纹身里掺了什么。”

孙思济没有回答。他的目光从那些黑色的花朵上掠过——他是太医院的老太医,行医四十年,他看得出寒毒和热毒在皮肤下留下的痕迹。那种青紫色的血管走向,那种不正常的潮红纹路,那是毒入骨髓的体征。

岄把袍子重新拉好,系上腰带。他穿衣服的动作很慢,每一根手指都稳当得近乎漠然,像是在整理一件与自己无关的衣冠。

“我来找你,不是我师父的意思。是我自己的意思。我需要你在御前作证。需要你把墨风在宫中做过的每一桩脏事都说出来。不是为了我,是为了那些和兰家一样被墨风灭门的忠臣。为了那些和梅宸一样被月见黑杀害的清官。为了北境边境上那些穿着单衣冻死在雪地里的士兵。”他顿了顿,“也为了你那被人打断腿的儿子。”

孙思济转过身去,把擦桌子的抹布叠好放在桌角,然后扶着桌沿慢慢坐下来。他坐下的时候动作很慢,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就算我作证,也未必能扳倒墨风。他在朝中的根基太深。太子是他的同党,太后也倚重他。皇上虽然震怒,但未必会为一个老太医的证词就杀掉自己的宰相。”

“不需要你一个人扳倒他。”岄说,“只需要你做最后一根稻草。钱仲死了,但他交代的账册已经在大理寺。郑克己死了,但他留下的军饷账目也在大理寺。墨风在户部贪墨的证据已经齐了。加上狼牙谷缴获的密信——墨风通敌的铁证。这些加起来,已经足够让墨风丢官罢爵。但不够让他死。要让他死,需要有人在御前亲口说出他在宫中做了什么——他如何安插眼线,如何窃取密奏,如何利用太医院传递消息。这个人就是你。”

“然后呢?我作证之后,墨风会死吗?”

“会。”

“太子呢?”

岄沉默了一瞬。“太子是墨风的靠山,但墨风倒了之后,太子自顾不暇。五皇子不会放过这个机会。”

“五皇子。”孙思济喃喃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沙哑而疲惫,掺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释然,“难怪你能拿到入宫的帖子。也罢。你回去告诉五皇子,就说老太医孙思济付了他一条人命——当年他被太子的人在宫中下毒,是老太医替他解的。这件事没有人知道,连五皇子自己都不知道。太子当年要我下毒,我阳奉阴违,在药里做了手脚,给五皇子留了一条命。后来太子问起来,我说是五皇子体质特异,毒不奏效。太子信了。”

岄的瞳孔微微一缩。这件事莫欢的情报网从未查到过,五皇子本人也从未提过。

“墨风不知道这件事?”他问。

“不知道。要是知道,我早就在井里淹死了——和观音庙那个老和尚一样。”孙思济站起身来,走到药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抽屉里装的不是药材,而是一本薄薄的册子,封皮上没有任何字。他把册子拿出来,放在岄面前。

“这是我替墨风传递十七次密信的记录。每一封密信的内容、时间、交到谁手里、用了什么方式——都在这里。凭这本册子,大理寺就能把墨风在宫中的整个情报网络连根拔起。”他的手指压在册子上,指节泛白,没有马上松手。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老眼直视岄,目光里有恐惧,有愧疚,也有一种风烛残年的倔强。

“年轻人,宫里的事不像你想的那么简单。这本册子交到你手上,也许有一天它会变成你的催命符。墨风不是一个人,他背后是太子,是太后身边的内侍,是禁军里的暗桩。你拿着它,就等于把命押在了这道鬼门关上。你真的准备好了?”

“二十年前就准备好了。”岄伸出手,接过那本册子。他的手指和老人的手指在纸面上短暂地碰了一下——两只手都冰凉,但都没有抖。他将册子收进怀中贴身的暗袋里,重新整了整衣襟。

“还有什么需要我做的?”孙思济问。

“活着。活到御前作证那一天。墨风知道你是我师父的师弟——现在他可能还不知道,但可能很快他就会查到。一旦他查到,他会不惜一切代价杀你灭口。月见黑的首领琼图还在京城,他杀人不挑地方。从今天起,除了五皇子的人,不要相信任何人。五皇子的人会把这张纸条上的暗号给你——不是手写的纸条,是口述,三个字。对上了就是他的人,对不上就不是。”他从袖中取出一根银针,在孙思济的指尖极快地扎了一下,挤出一滴血珠,用一块干净的白布接住。然后从腰间解下雪练,将刀身贴在孙思济后颈的风池穴上,停了片刻。雪练刀身以寒铁锻造,可解百毒,贴在风池穴上能检测体内是否有毒蛊潜伏。刀身没有变色——至少目前,孙思济体内是干净的。

孙思济低头看了看自己指尖上那个针尖大小的红点,又抬头看了看岄手中那柄薄如蝉翼的软刀,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你不用谢我。”他说,“我欠你师父的,不止这些。”

岄没有说话。他收起雪练,重新缠回腰间,提起琵琶,转身走到门边。推门之前,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孙太医。宫里的人大多以为凌月只是个伶人。见过我真容的人不少,但知道我是谁的不多。替我保密。”

孙思济在他身后轻轻嗯了一声。

岄推开门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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