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平还在廊下扇火。见他出来,连忙拎着药包起身,引着他沿原路返回。走过太液池畔的白石甬道时,安平压低声音说:“先生,太后宫里的掌事姑姑方才差人来问,说凌月先生的曲目安排在未时三刻,在太后的寿安宫偏殿。时间还来得及,先生要不要先去乐坊歇一歇?”
“不必。”岄说,“直接过去。”
寿安宫偏殿里已经摆好了琴案和绣墩。殿不算大,但布置得极为精雅——紫檀木的隔扇上雕着百鸟朝凤的纹样,梁上悬着鎏金的宫灯,地砖是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金砖,倒映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光。太后坐在正中的凤椅上,身后站着两个打扇的宫女。两侧坐了几个嫔妃和公主。五皇子赵怀坐在右侧下首,穿一身朱红蟒袍,手里端着一盏茶,神色如常。
梅家三兄弟也在。
这是岄没有料到的。
梅宸铮坐在武将那一列的最末位,一身玄色武官常服,沉默得像是殿中多出来的一根柱子。他的目光在岄进殿时扫过来一瞬,随即移开,落回自己面前的茶盏上,但岄注意到他握着茶盏的手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梅宸铄坐在文官那列的中段,青色的官袍在满殿朱紫中显得格外清俊,他手里端着茶却没有喝,目光不露痕迹地随着岄从殿门走到琴案前,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旁人看不出来的笑意。梅宸铠坐在宗室子弟那一列的最边上——他本不该出现在这种场合,但五皇子特意给他安了个“北境军功子弟”的名头,让他也跟着入了宫。他穿着最不习惯的锦袍,袖口紧得他时不时扯一下,但目光却一瞬不瞬地盯着岄,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骄傲。
岄收回目光,在琴案前坐下,将琵琶抱在怀中,微微垂首。太后的声音从上首传来,慈和而带着几分好奇:“你就是凌月?哀家在宫中听过你的名声,说你的曲子连醉月楼的瓦片都能唱下来。”
“太后谬赞。”岄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伶人特有的恭顺,却不卑不亢,“草民只会几首乡野小调,怕污了太后清听。”
“不必过谦。”太后抬了抬手,“开始吧。”
岄的手指拨过琴弦。他弹的不是醉月楼登台时常唱的那些曲子。他挑了一支《梅花三弄》,曲调清冷,不疾不徐,每一个音都干干净净地落在琵琶弦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曲中没有奉承,没有讨好,只有一种很淡的孤高——像是雪地里独自开了一树梅花,不求人赏,只是应了季节。
太后听着听着,手中的玉如意不知不觉停了。她年轻时也是懂音律的人,听得出这曲子里的分量。那不是伶人的技艺,而是一种藏得很深的、不肯示人的骄傲。
一曲终了,殿中安静了片刻。
“好。”太后只说了这一个字。她侧头对身边的掌事姑姑吩咐了一句:“赏。”
话还没落地,一个声音从左侧下首慢悠悠地响起来。
“久闻凌月先生大名,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太子赵桓放下手中的茶盏,抬起眼来看着岄。他今年十九岁,生得倒不差,眉目之间依稀有几分皇帝年轻时的影子,却偏偏在嘴角挂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不是嚣张,而是一种天生的、与生俱来的轻慢,像是眼前的一切都不值得他认真对待。“先生这曲《梅花三弄》,弹得比宫中乐坊的供奉还好。只是不知道先生平日里在醉月楼,是不是也弹这么清高的曲子?”
话里带刺,却裹了一层薄薄的客气。表面上是在夸岄弹得比宫中供奉好,实际上是在说——一个伶人,在太后面前弹这么清高的曲子,是不是在装清高?更阴的是最后那句“在醉月楼是不是也弹这么清高的曲子”——暗指凌月不过是个卖艺卖笑的伶人,到了太后跟前倒摆出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姿态。
殿中气氛微微一滞。五皇子的手指在茶盏边缘停了一瞬。梅宸铠放在膝上的手已经攥成了拳,指节捏得咔嗒一声轻响,被旁边的梅宸铄不动声色地用脚尖碰了一下他的靴子。梅宸铮面无表情,但手指把茶盏握得很紧。
岄抬起头,迎上太子的目光。
“回殿下。”他的声音依旧是伶人式的恭顺,语调不疾不徐,“醉月楼的客人爱听热闹的曲子,太后的千秋节却该听清正的曲子。就像有的人爱喝甜酒,有的人却懂得品茶——场合不同,口味自然也不同。草民不过是个弹琵琶的,客人想听什么,草民就弹什么罢了。”
这话绵里藏针。表面上是在说弹曲子要看场合,实际上那后半句——“有的人爱喝甜酒,有的人却懂得品茶”——不轻不重地扣在了太子脸上。甜酒是市井俗物,茶才是宫中雅品。太子若听不出这一层,就是不懂品茶;若听出来了却发作,就是自己往“不懂品茶”的坑里跳。
赵怀端起茶盏,用杯盖拨了拨浮叶,遮住了嘴角一闪而过的笑意。梅宸铄垂下眼帘,端起自己的茶盏抿了一口,那一口抿得比平时略慢,像是在细细品味茶香。梅宸铠嘴角抽了一下,赶紧低下头假装整理袖口,把那个快要咧开的笑容硬生生憋了回去。
太子显然也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脸上的笑意没变,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些。他正要再开口,五皇子放下茶盏,先一步出声了。
“凌月先生的曲子,京中一绝。”五皇子的声音不紧不慢,既不抢太后的话,也恰好截住了太子的刁难,“母后若是喜欢,以后千秋节都可以召先生入宫。醉月楼的莫老板与儿臣有些交情,安排起来不难。”
太后被五皇子这一打岔,注意力便转移了过去,笑着点头说了句“那敢情好”。太子的嘴角动了动,最终没有再开口,只是重新端起茶盏,目光在岄脸上停了一瞬。那一瞬很短,但岄看清楚了——那不是被伶人顶撞后的羞恼,而是一种更冷的、审视的眼神。太子不是草包。他嘴上刻薄,心里却在记。
岄起身谢恩,抱着琵琶退出偏殿。走出殿门时,他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是梅宸铠,大概是借着出恭的名义溜出来,在殿外的廊柱后面用口型对他说了三个字:“弹得好。”然后一溜烟又窜回去了。
岄沿着宫道往西走,未时末刻,离宫禁还有一段时间,安平在前面引路,两人照原路返回。他怀中那本册子贴着心口的位置,随着步伐微微发硬。走过宫门时,守门的禁军侍卫检查了琵琶和帖子,例行公事地放了行。其中那个方才多看了岄两眼的年轻侍卫,这次低着头没有再抬起来。
马车驶出宫门,沿着长安街往醉月楼的方向去。岄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将方才在寿安宫偏殿里看到的一切在脑海中重新过了一遍——太子的刁难,五皇子的解围,三兄弟各自的反应。以及那个始终不在场的人。
墨风。
墨风告病不朝已有多日。今天这样的场合——太后千秋节,五皇子在场,梅家三兄弟悉数列席——任何一个久居朝堂的人都不可能完全缺席,除非他刻意避开。避开意味着两件事:要么他怕在公开场合被问到钱仲的死和被弹劾的罪名,要么他有更重要的事要在这个时候做。
岄睁开眼,掀开车帘一角。马车正驶过太平坊,街边馄饨摊的白汽在暮色中袅袅升起。街上行人如织,没有尾随者,没有任何异常。但他心头那股隐隐的不安始终压不下去——他拿到了孙思济的册子,拿到了墨风在宫中情报网络的完整记录,一切看起来都很顺利。但越是顺利,他越觉得不对。琼图在钱仲死时留的纸条上写的是“这只是一个开始”。钱仲死到现在,已经过去了数日。琼图不可能什么都不做。墨风也不可能什么都不做。除非他们在酝酿更大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