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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岄没有出声。

第二鞭比第一鞭稍微重了些,鞭梢扫过皮肤时带起一阵极细的凉风。汗水被鞭身拍起,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短暂地飞散,又落回皮肤上,在青砖地面上留下几滴深色的印子。然后是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每一鞭都精准地落在同一片区域,力道逐渐加重,皮肤从浅红变成深红,又从深红变成了绛紫。

岄的双手紧紧攥着椅背顶端的木条,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指甲在木头上掐出了几道浅浅的月牙印。汗水不停地从发间渗出,顺着太阳穴、颌骨、颈侧往下淌,把薄衫领口浸透了一大片,又沿着锁骨往下淌,滴在缠着纱布的侧腹上。后背的百花图从淡绯色变成了深红,皮肤表面被汗覆了一层薄薄的水膜,鞭子落下去时水珠溅起来,在月光下短暂地闪一下,像是碎掉的星子。

但岄还是没有出声。他在竹山被师父们训练了十年,在月见黑的追杀下活了二十年,他太擅长忍痛了。痛对他来说不是敌人,是日常,他都可以忍,但他发现另一件事更难忍——梅宸铠的眼神。每次鞭子落下去,他都能从铜镜里看到站在自己身后的梅宸铠的眼睛,他感觉不是鞭子,是铠的眼神在抽他。

“你习惯了一个人。”梅宸铮的声音低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来的。他把软鞭换到另一只手里,在短褐的下摆上擦干掌心,又换回来。汗珠从他的发间渗出,沿着太阳穴缓缓滑下,滴在岄后腰那朵五瓣小花上,和岄自己的汗水混在一起。

“你习惯了一个人做决定,一个人杀人,一个人救人,一个人把自己当诱饵。你习惯了,你觉得这些事只能你自己来,可是岄,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你有我,有铄,有铠,有两个孩子。你走出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你死了不是一个人的事?你是带走了我们的半条命。”铮难得说这么多,他的嘴唇干得起皮,嗓音也在发颤。他永远无法习惯对岄说重话。

“半寸。”他没有回答梅宸铮的话,而是重复了这两个字。因为他知道,一旦开始回应这段话,他会在梅宸铠的眼泪和梅宸铮的声音里碎得比挨一千鞭还彻底。

梅宸铮闭了一下眼睛,当他再次睁开时,他知道自己今天必须把这个教训刻进岄的骨头里——不是用痛,是用比痛更深的什么。他重新握紧鞭柄,这一次没有收力,软鞭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带着风声落在岄的背上。

这一鞭比之前都重,重到岄的身体猛地往前一冲,额头撞在交叠的手臂上,从牙缝里挤出一声极低的闷哼。汗水从发间甩出去,溅在青砖地面上,很快就被闷热的空气蒸发成一圈浅淡的盐渍。然后是下一鞭,力道同样重,声音同样闷。

岄开始出声了,不再是完全的沉默,而是每挨一鞭都会从喉咙深处逸出一声极低极轻的闷哼,像是被压碎了的叹息。那声音不大,但在这个闷热的、被蝉鸣包围的夏夜里,每一丝微弱的声响都被无限放大。

“这一鞭,是替莫欢抽的。”梅宸铮的声音平稳了些,但岄听得出那平稳底下压着什么——是在北境营帐里折了芦苇放在陶罐里时就种下的、根深蒂固的在意,“莫欢今晚被赵怀接走。你知道他对赵怀说了什么?他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都不肯掉一滴眼泪的人,他被韦秋的余党抓走三天,什么都没说。但他被救回来之后,靠在赵怀怀里,说的唯一一句话是求你。不是求突厥人放过自己,是求你、求你不要拿自己换他。赵怀跟我转述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你让当今天子用哑了的嗓子跟我说谢谢。你救人之前能不能先想想,被你救的人下半辈子要背着什么?”

梅宸铠接过了话头,他站在太师椅旁边,低头看着岄弓起的后背,声音闷闷的,像是隔着一层水,“如果你失手了,如果你计算错了,如果突厥头领的刀法比你以为的快半拍……你就死了。我们又不会瞬移,我们赶到的时候只能看到你的尸体。你考虑过我们吗?考虑过孩子们吗?兰竹今天还在问爹爹什么时候回来吃饭,我告诉他你出去办事了。你要我下次怎么跟他说,说爹爹不会回来吃饭了?”

岄咬住了下唇,咬得很用力,嘴唇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齿痕。鞭子他可以忍,训斥他也可以听,但提到兰竹——那个每天早上都会举着小木刀追在他身后喊“爹爹看我练刀”的孩子,他的身体终于轻轻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晃了一下。

“这一鞭,是替两个孩子。”鞭子落下去,岄的身体没有动,但他低垂的眼睫在剧烈地颤抖。他没有后悔自己的选择,他依然认为那是当时情境下的最优解,他只是被一种更深的什么击中了。

岄最怕的就是这个,他这辈子失去过太多人,从兰家满门到竹山的师兄师姐,每一个他以为能长久的人最后都走在了他前面。后来他有了三个爱人,有了两个孩子,他以为自己在守护他们,但他最怕的就是有一天,守护变成了辜负。他不怕死,但他怕死了以后——兰竹抱着木刀在门口等他回来,兰桂把刚写好的字帖举起来说“爹爹看”,而那道门永远不会再推开。

岄忽然开口,声音沙哑而低微,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我知道你们怕什么。我站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死,是想怎么活着回来。以前我拿命换情报,换证人,换一线胜算,是因为我觉得自己的命不值钱。但现在不一样了,我有了你们,有了孩子,我比以前更想活。正因为想活,我才敢赌。我赌的是我一定会回来。”

梅宸铠没有说话,他走到太师椅前面,单膝跪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岄平齐。他的眼眶还是红的,但他现在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他只是伸出手把岄咬在唇上那道齿痕旁的一缕碎发轻轻拨开,然后把大拇指覆在那道齿痕上轻缓地擦过,像是要把所有他说不出口的话都擦进那片微肿的皮肤里。然后梅宸铠站起来,单手解开了自己的腰封。

岄抬起眼睛看着他,琥珀色的瞳孔里映着月光,他没有躲,没有问,只是微微偏了一下头,让散落在脸侧的长发垂到肩后,露出整张脸。汗水沿着他的下颌滴落在锁骨上,又沿着锁骨的弧度滑进那几朵半开的淡绯色花瓣里。

岄的眼神很静,他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做,也愿意承受这一切。

这种坦然比任何认错都更让梅宸铠心疼。

“你今天走出去的时候,”梅宸铠低头看着他,声音沙哑而破碎,“我刚赶到帘子外面,就听到你说‘我的命比他的值钱’。我想冲出去把你拽回来,但大哥拉住我。你知道被拉住是什么感觉吗?就像被人按在刀口上,眼睁睁看着你一步一步走进火里。”

不知过了多久以后——

岄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他想说太多了,但所有的话都被梅宸铠堵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极低极闷的呜咽,含含糊糊地淹没在蝉鸣里。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开始模糊,像是被人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

岄听见鞭声停了,听见梅宸铠发出一声压抑了很久的、从胸腔深处涌上来的低吼。听见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是梅宸铮的声音在耳边响起,问他还好吗,叫他以后不要再这样了。他想回答,但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岄想说不是疼、不是疼,是你们。但他没有力气说这些了,他的眼皮越来越沉,蝉鸣越来越远,像是隔着一层水。他感觉到有人把薄毯盖在他身上,感觉到粗糙的指腹轻轻擦过他的嘴角,感觉到唇落在额角、眼睫、那道被他咬破的齿痕上。

然后岄彻底滑入了黑暗。

——

梅宸铄昨夜没有踏入兵器房,他在正厅里坐到天亮,面前摊着一本案卷,一页也没有翻。蝉鸣从窗外铺天盖地地灌进来,把夏夜搅成了一锅沸腾的粥。他听见兵器房传来鞭子落在皮肉上的闷响——一下,又一下,每一次都隔了很久,像是抽鞭子的人在每一鞭之间都需要重新积蓄力气。那些声响不重,也不快,但每一下都精准地落在他心口上。他闭上眼睛,把案卷合上又翻开,手指按在纸页边缘,指尖微微颤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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