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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0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3页)

天快亮时,梅宸铄推开兵器房的门。晨光还灰蒙蒙的,屋里闷热的空气混着汗水和皮鞭的气味,还有一丝极淡的血腥。岄侧躺在行军床上,盖着一张薄毯,脸色苍白,嘴唇上有好几道齿痕,侧腹的纱布渗出了极少的血渍,已经干了。后颈和手臂上横亘着几道青紫的鞭痕,薄毯下露出的脚踝上也有几道浅一些的印记。

梅宸铄在床边坐下来,伸手轻轻拨开岄额前被汗水浸透的碎发,指尖触到额角的皮肤。微凉,没有发烧。

“你们下手太重了。”铄的声音依旧是那种温和的调子,但岄半梦半醒间听出了语调下压着的颤抖。

梅宸铠靠在墙角,双手垂在身侧,眼眶还是红的,没有说话。梅宸铮站在窗前,背对着所有人,双臂交叉,指尖陷进手臂内侧,留下几道深红的指印。

岄的眼睫轻轻颤了一下。梅宸铄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着,手指搭在手腕上感受着脉搏,很弱,但很稳。

第二天中午,岄被孩子们的声音吵醒。兰竹和兰桂不知什么时候跑进了兵器房,趴在行军床边,两双乌溜溜的眼睛正盯着他。兰竹手里还举着那柄小木刀,刀尖上沾着院子里新落的桂花花瓣。兰桂手里攥着一本新字帖,封面是梅宸铄刚给她买的,边角还硬挺着没有翻卷。

“爹爹怎么睡在这里?”

“爹爹是不是又生病了?”

岄侧过身,侧腹的伤口在翻身时隐隐作痛,手臂上还残留着昨夜被软鞭抽过的红痕,后臀上的鞭痕在薄毯下微微发烫。他看着面前两张稚嫩的小脸,伸手把兰竹脸上沾的草屑摘掉,又帮兰桂把歪掉的发夹重新别好。

“爹爹没事。”岄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喉咙里还残留着钝痛。他把兰竹从床边抱上来,让他坐在自己没受伤的那侧膝盖上,“爹爹只是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到自己做了件傻事。”

“什么傻事?”兰竹仰头看着他。

“把自己当成礼物送出去了,忘了收回来。”他把两个孩子搂进怀里,把脸埋在兰竹柔软的头发里。阳光从窗外涌进来,金色的光斑落在青砖地面上,昨夜的水渍早已蒸发干净,只留下几道极淡极浅的盐白痕迹。

岄忽然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短很轻,像一滴水落在窗外被正午的太阳烧热的石板上,嘶的一声就化了。他笑他活了半辈子,昨晚才终于懂,什么叫“你的命不是一个人的”。

以后不会再这样了,岄低声说。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身边三个被他吓丢了魂的人许一个终身的承诺。

两个孩子被梅霆接去学堂之后,兵器房重新安静下来。蝉鸣在窗外远远近近地响着,声浪一浪高过一浪。岄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隔着衣襟摸着心口那个红点——三根丝线的搏动都在,但有两根隔得很远,像是主人在刻意避开什么。梅宸铮在北营,梅宸铠在镖局,岄从昨晚起就没见到他们。

门被轻轻推开了,梅宸铄端着茶水,药膏和纱布走进来,在床边坐下。他先给了岄一杯调了梨汁的桂花茶,再把他侧腹的旧纱布一圈一圈解开,检查了伤口,确认没有裂开,又蘸了药膏轻轻涂抹在重新包扎好的伤口边缘。然后是后臀上那些被软鞭抽出来的青紫痕迹——过了整夜已经从深红变成了暗紫,边缘开始泛黄,是淤血正在消散的迹象。他指腹蘸了药膏,沿着每一道鞭痕轻轻推开,力道极轻极缓。

岄趴在枕头上侧过脸看着他,发现他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官袍还是昨天那件,昨夜大概在正厅里守了整夜——岄想,铄昨晚没有参加,不是因为他不够生气,是因为他太心疼,下不了手。

“你大哥和三弟呢。”岄问。

“大哥去了北营,说今天有操练。三弟去了镖局,说有一趟镖要亲自押。”梅宸铄给他涂完药膏,把薄毯重新盖在他腰上。

岄把脸埋进枕头里,他不需要梅宸铄再多解释什么,心里全都明白。那些鞭痕太重,重到梅宸铮不敢再面对他;铠堵住他的嘴不想听那些倔话,但铠自己的手也一直在抖。

傍晚,北营的操练结束了。梅宸铮骑马回到兰宅,把黑鬃马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推开后院的门,脚步忽然顿住了——正厅里飘出一股他再熟悉不过的香气。笋汤,是竹山的做法,笋片切得极薄,汤底用山泉水煮,只放盐和几片姜,清淡得近乎寡淡,但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那是岄只有在过年或者谁受了伤、谁从远方归来时才会亲自下厨做的菜。

梅宸铮走进正厅,看到岄站在灶台前,侧腹还缠着纱布,动作比平时慢了些,但切笋的手势依然利落。他没有回头,只是把汤舀进碗里,说晚饭好了,去叫铠回来吃饭。

梅宸铮靠在厨房门框上,有些话含在口中未能说出口,所以他只是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大步走向镖局的方向。半路上遇到了正往回走的梅宸铠。他没有押镖,在镖局坐了一整天什么也没干,正犹豫着要不要回家。两兄弟并肩穿过白桦林,晚风拂过林梢,蝉鸣已经歇了大半。

正厅里,岄把四碗笋汤端上桌。梅宸铄已经把碗筷摆好,梅宸铮和梅宸铠在门口脱了靴子走进来,带着一身夏夜的暑气和白桦林的草木气息。兰竹和兰桂已经坐在桌边等着了,兰竹举着筷子喊饿,兰桂把他面前的碗往里推了推说小心烫。

一家人在桌边坐下来,端起各自的碗,汤很清,笋片薄得透光,喝下去胃里暖烘烘的。没有人提起昨晚的事,也没有人说对不起,但岄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梅宸铮的膝盖,又碰了碰梅宸铠的脚踝。

梅宸铮夹了块笋放在岄碗里。梅宸铠把自己碗里的笋片偷偷夹给兰竹,被兰桂举报说三爹又挑食。梅宸铄弯起嘴角,起身去厨房端出一盘凉拌鸡。

蝉鸣在窗外远远近近地响着,灶台上的汤锅还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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