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过后,京城入了夏。兰宅后院的桂花开了一茬,蝉鸣从白桦林的方向铺天盖地地涌来,把整个院子泡在一锅煮沸的绿荫里。岄帮铠恢复功力的进程比他预想的更慢——经脉震荡后真气涣散,需要时间重新凝聚,岄自己是医者,比谁都清楚这种伤急不得。
岄用竹山医典里那套针灸手法配合药浴,每隔三日施一次针,每次施完针铠都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浑身被汗浸透,但丹田里那股残存的真气确实在一点一点地重新汇聚。只是汇聚的速度太慢了,慢到铠有时会盯着自己的手看很久,然后把拳头攥紧又松开,反复几次,像是在测试自己的力气有没有回来。
岄没有催他,只是把药浴的方子又调整了一遍,加了一味竹山特有的接骨草,又减了一味药性太烈的川乌。铄从大理寺回来时带了一本太医院新编的经脉学专著放在岄桌上,面上没说什么,但岄翻到其中一页时发现铄用朱砂笔画了一段批注,写的正是铠目前的症状和对应的针灸变法。铮从北营回来时带了一块磨刀石,放在铠手边,说等你好了自己磨。铠低头看着那块磨刀石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了床头的小柜子里,和斩岳放在一起。
武林大会的风波在江湖上传开了,唐逸叛变的细节被各门各派添油加醋地传了好几个版本——有人说他是墨风余党埋了十几年的暗桩,有人说是东南那股新势力用重金收买了他,还有人说他和鲁平早就勾结在一起,武林大会上的那一推不过是整个阴谋的最后一环。
叶宁每次从山下回来都会带一些新消息,有的靠谱有的离谱。有一次她说江湖上都在传梅三爷已经废了,以后再也不能用刀了。她说这话时气得眼眶发红,手里攥着刚锻好的新刀,差点把刀柄捏变形。
铠当时正靠在廊下的藤椅上晒太阳,听到这话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菩提子手串转了转。岄在旁边翻医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让他们传”。叶宁急了,说先生你怎么一点都不生气,岄把医典翻了一页,语气平淡:“等他好了,自己去找那些人算账。我不替他生气,他自己会。”
铠听到这话忽然短粗地笑了一声。岄抬起眼睫看了铠一眼,发现铠也正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沉默,而是在很深很深的地方,有什么东西正在缓缓苏醒。
入夏后的第七天,岄做了一个决定。他要去蜀山。
他对铄说的是去找几味只有在蜀山深处才能采到的药材——接骨草在竹山已经采不到了,蜀山崖壁上还有一种叫“铁线藤”的草药,对续筋接脉有奇效。铄听完只是问了一句。
“要不要派人跟着。”
“不用。带凌云阁几个弟子就行。”
铄没有再追问,他知道岄去蜀山不止是为了采药。唐逸还没抓到,他的行踪最后一次被浮线纹蝶锁定时是在蜀中边境,之后就消失在了茫茫群山之中。岄这一趟,既是为了采药,也是为了追查。
“我跟你去。”铠靠在廊柱上看着岄收拾行装,忽然说。
“你现在的功力只剩不到三成。去了蜀山是帮我采药,还是让我再背你一回。”岄把银针囊卷好放进包袱里,没有回头。
铠没有反驳,他知道岄说的是事实。但他也没有回屋里去,只是拄着竹杖站在门口,看着岄把赤练和雪练缠回腰间,把旧刀背在身后,翻身上了黑马,策马往蜀山的方向去了。
蜀山还是老样子。云雾缭绕,山道陡峭,崖壁上横生的老松依旧虬劲。岄带着韩林和另一个叫小石的凌云阁弟子在蜀山深处转了三天,铁线藤找到了不少,但唐逸的踪迹始终没有出现。第四天傍晚,他们在一处废弃的山神庙里歇脚时,小石忽然指着庙后的一道断崖。
“那边有条小路,好像有人走过的痕迹。”
岄让韩林和小石留在原地,自己沿着断崖往下攀。赤练和雪练在他手中翻出刀花,每一次都精准地钉进岩壁的裂缝里,银发在暮色中像一道流淌的月光。断崖下方是一处被山洪冲出的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得严严实实。他拨开藤蔓走进去,洞内干燥而幽深,石壁上刻满了字——是一个人被囚禁时用石头一笔一画刻下来的日记。字迹潦草而急促,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不清,但他辨认出了几行字。
“今日腿能动了。”
“唐逸来过,带了药。”
“他说鲁平在杭州。”
“我欠他一条命,但我不会帮他害梅三爷。”
岄把这几行字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个山洞里曾经住过一个人,而那个人,也许是唐逸身边唯一不肯同流合污的知情者。
他在洞里搜了一圈,在石壁的夹缝里发现了一只粗陶药罐。药罐底部的残渣已经干透了,但他用手指蘸了一点放在舌尖上尝了尝,立刻辨认出了几味药材。都是接骨续筋的方子,和他在竹山医典上看到的那套手法如出一辙。他握紧那只粗陶药罐,转身走出山洞。天快黑了,他需要在天黑前赶回山神庙,但他在洞口站了一会儿,对着暮色里的山谷轻轻说了一句话。
“……谢了。”
回到兰宅已是数十日之后。岄把铁线藤和接骨草交给药房,把那只粗陶药罐放在自己书房的架子上,然后走进了后院。铠正拄着竹杖在桂花树下慢慢绕圈——那是岄走之前给他布置的复健功课,每天必须走满几圈,少一圈就加一碗药。他看见岄进来,停下脚步正要开口,岄先说了话。
“我在蜀山找到了一个山洞。洞里有人住过,留下了一些东西。”
他把那只粗陶药罐放在石桌上,把洞壁上的字逐句复述给铠听,又说药罐里残留的接骨方子不是唐门的手法,是竹山一脉的变体。不是竹山弟子,但可能受过竹山某位师父的指点。说完他握住铠的手腕,把那只粗陶药罐放在铠手心里。
“这人也许知道些什么。找到他,也许就能找到唐逸——以及帮你的法子。”
铠低头看着手里那只粗陶药罐。罐身粗糙,边缘有一道裂纹,底部的残渣已经干透了。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些残渣,觉得那里面藏着的不仅只是药材,是一个人冒着风险留下的善意。
之后的事,便从追查一个人,变成寻找一份传承。梅宸铄在大理寺翻遍了所有与蜀中相关的旧档,从一片残存的信笺中找到了线索:竹山七鬼中的鬼医师父——也就是二师父——在收岄为徒之前,曾有过一个记名弟子,姓霍,蜀中人,在竹山学过几年正骨。此人后来没有留在竹山,而是回到蜀中开了一家铁匠铺,娶妻生子。
唐门二当家唐逸年少时在蜀中街头被人打断过腿,正是那位姓霍的铁匠替他接了骨。那时唐逸还不是二当家,那铁匠也只是个隐于市井的江湖旧人,两人的交情便是从那时埋下的。
墨风倒台后,铁匠去世,他儿子霍平继承了铁匠铺。唐逸在叛变后曾将霍平囚禁于蜀山深处,逼他交出霍家祖传的正骨秘法——这套手法对经脉受创后的恢复有奇效、唐逸怕梅宸铠靠这个重新站起来。霍平不肯,被关在山洞里好几个月,最后趁一次山洪冲垮了洞口的石壁才逃了出来。
浮线纹蝶的情报在暑气渐消时送到了兰宅。霍平如今躲在蜀中一座小镇上,靠给人打农具为生。
岄看完情报,把纸条折好放进袖子里,对梅宸铄说这个人我得亲自去请。梅宸铄说我陪你。岄说好。
他们在一个阴雨天找到了那家铁匠铺。铺面不大,炉火烧得正旺,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赤着上身打铁,手臂上的肌肉在炉火映照下泛着古铜色的光。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门口站着一个银发白袍的美貌男人和一个温润儒雅的英俊文人,手上的锤子顿了一下,放下锤子,用围裙擦了擦手。
“二位是来打农具的吗?”霍平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