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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1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2页)

岄从袖中取出那只粗陶药罐放在铁砧上,“我们来找这个罐子的主人。”

霍平沉默了片刻,把铺子的门帘放下来,给两人各倒了一碗凉茶。

后来霍平跟着岄和梅宸铄一起回到了兰宅。他进门时铠正拄着竹杖在桂花树下慢慢绕圈,额头沁着一层薄汗,嘴里低声数着步数。霍平站在月门外看了一会儿,然后大步走过去握住铠的手腕,指尖搭上他的脉门,闭上眼细细感受了好一阵子。然后他睁开眼。

“梅三爷的经脉不是废了,是堵了。摔下悬崖时真气逆冲,经脉里的几处关窍被封住了。只要把这些关窍一一打通,真气自然能重新汇聚。药浴治骨不治脉,药效全耗在了骨头上,经脉里的淤阻一直没有清理。而竹山正骨手法的关键,正是用针灸引导真气冲击淤阻的关窍,配合正骨手法把经脉和骨头对齐,让真气重新贯通。”

岄听完,从书房里取出竹山医典翻到经脉篇,放在霍平面前。霍平接过医典翻了几页,用手指点了点其中一段图解。

“岄先生之前用的针灸手法方向是对的。但关窍的淤阻比我预估的更顽固,需要更烈的药引把真气逼出来。药引可以用我父亲留下的方子,加一味铁线藤,再加一味接骨草。这两味药合在一起,药性刚好能把淤阻冲开。”

岄低头看着医典上那段图解,忽然轻轻舒了一口气,像是在黑暗中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到了一盏灯。

从那天起,铠的复健进入了另一种节奏。霍平一家被安顿在凌云阁,他每隔三日来一次兰宅在,在岄施针后给铠按摩。他的手指比岄更粗粝,力道也更重,每一次按压都像是在铁砧上锻打一块烧红了的铁。施针时他很少说话,只是在刺入关窍附近的穴位时,用他父亲教的法子以掌根贴在铠的丹田上把真气往下压。每一次按压,铠都咬紧牙关,额上青筋暴起,汗如雨下,从头到尾没有叫过一声疼。霍平看着他这个样子,有一次在施完针后忽然说了句。

“三爷这骨头,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硬。”

盛夏最热的那天,霍平带来了一坛酒,酒封上印着唐门的暗记——那是当年唐逸送给他的,他在山洞里藏了好几个月,又一直带着没舍得喝。

“今天是最后一次施针。关窍已经通了,以后的复健就靠三爷自己练了。”他把酒坛拍开,给每人倒了一碗。铠沉默着仰头一饮而尽,酒很烈,烧得他眼眶泛红。

施针结束后,铠独自走到了兰宅后院的兵器房。他的脚步还有些虚浮,但已经不需要竹杖了。他的斩岳挂在墙上,自从他从蜀山被救回来之后,他再也没有碰过这把刀。不是不想碰,是不敢——怕自己握不住,怕这把刀在他手里变得比一块废铁还不如。

此刻铠站在刀架前,伸出手把斩岳取了下来。刀很沉,他的手臂在刀出鞘的瞬间轻轻颤了一下,但他没有放手。他握住刀柄把斩岳横在身前,对着窗外的月光,刀刃上那些被磨得锃亮的纹路在月色下泛着冷光。然后他缓缓地、极慢极稳地使出了一招最基础的起手式。招式不华丽,也不快,但稳。稳得像是在悬崖边站了很久的人,终于重新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夏末秋初,京城的风开始转凉。霍平推着铁匠车穿过长安街,准备回蜀中。临走前他在兰宅门口站了一会儿,从铁匠车里取出一把新打的菜刀递给兰竹。

“小少爷,这是给你家厨房打的。以后切菜别再用你爹的刀了。”

兰竹接过菜刀,郑重其事地说了句。“谢谢霍叔。”

霍平又转向铠,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这是霍家接骨秘法的最后一张。总共三张,一张给了唐逸,一张被我爹生前亲手烧了。这最后一张,给三爷。”

铠接过方子,低头看着上面那些工整的小字,想说很多话,但最后只是抱拳一揖。

“此恩,梅宸铠记下了。”

霍平摆了摆手,推着铁匠车往巷口走去。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有回头。

“唐逸当年在我父亲去世后,帮过我们孤儿寡母。后来他变了。我欠唐逸一份旧情,也欠梅三爷一个公道。今天算是两清了。”

他说完推着铁匠车转过巷角,叮叮当当的打铁声渐渐远去,融进了长安街的暮色里。

入秋后,铠的功力恢复到了七成。他开始重新练刀,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在桂花树下从最基础的起手式练起。招式的力道一点点恢复,速度还比不上从前,但他发现自己对刀的掌控比以前更精准了。从前他的刀是大开大合,一往无前,像一头不怕死的烈马。现在经历了生死,被卸掉了一身功力从零开始重新捡回来,他学会了收——在劈出去的一刀里,力道不再是十成十地倾泻,而是留了几分,藏了几分。

刀的收比放更难。梅宸铠用了前半生的时间学会了放,又用了一次悬崖边的起落才学会收。

岄靠在廊柱上看着他。月光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铠的刀锋在影子里穿梭,每一刀都比前一刀更沉,也更稳。岄忽然想起霍平临走时偷偷跟他说过的一段话。那天霍平把他拉到一旁,压低声音。

“我在蜀山山洞里被囚禁时,曾听唐逸酒后吐真言。唐逸不是没犹豫过,每次给山洞送药时都会在洞口坐很久,有一次甚至解开过绳子。但最后还是重新系上了。权势和恐惧,最终还是压过了少年时那点旧情。”

岄当时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这件事不用告诉铠。”

霍平点了点头。“我也这么想。有些事,知道了反而更难过。”

岄看着院子里的刀光,觉得霍平说得对。那个人曾经是铠最信任的朋友,这份信任被辜负了,但辜负信任的人也曾有过犹豫。也许将来有一天,他会告诉铠这份犹豫。但不是现在,现在他不想再看到铠黯然神伤的样子,只想看着这个人重新站在月光下,把每一刀都练到极致。

暮色渐沉,铠收刀入鞘,走到廊下从岄手里接过粗陶杯灌了一大口凉茶,然后靠在廊柱上喘着粗气。

“以前练刀是练怎么劈出去。现在练的是怎么在劈出去之后收回来。刀收不住,伤的不是自己就是别人。”

岄端起自己那杯茶抿了一口。

“你这算是被唐逸教了一课。”

铠沉默了一会儿。

“对。他用背叛教会了我收刀。”

然后他把粗陶杯放在石桌上,重新提起斩岳走回院子中央。这一次他的起手式比之前任何一刀都更稳,也更沉。岄靠回廊柱上,嘴角弯起一个轻浅的弧度。他知道这院子里的人已经不再是那个靠一腔热血冲锋陷阵的愣头青了。从今往后,江湖上会多一个真正的大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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