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入秋的时候,兰家的桂花比任何人家都开得早。兰亭从兵部回来,靴子还没脱就闻到了满院甜香,正要喊人摘些桂花做糕,就看见他那宝贝弟弟蹲在桂花树下,手里捏着一把小剪刀,正对着一枝桂花较劲。旁边的小厮捧着个竹篮,篮子里已经装了好几枝修剪得整整齐齐的桂枝。
“又做剑穗?”兰亭走过去弯腰看了看,“上次给爹做的那条,爹说太花了,上朝时被同僚笑话是去相亲的。”
“那条是给爹的新年礼,他嘴上说花,哪天也没见他摘下来。”兰岄头也不抬,把剪下来的桂枝放在篮子里,又用手指轻轻拨了拨花瓣上的露水。他今年十四岁,还没完全长开,但那张脸已经有了日后让人移不开眼的雏形——白得像瓷,眉眼精致却不女气,气质温柔安静,面对熟悉的人才会显出几分活泼淘气。他穿着月白衫子蹲在花丛里的样子,倒比那桂花还清雅几分。
“今天做的是给莫欢的。他上次说香囊里的桂花该换了,我多摘些备着。”他说着站起来把剪刀收好,往院门外望了一眼。正是午后最安静的时候,桂花的香气混着初秋微凉的风,在院子里缓缓流淌。巷口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莫欢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包从醉月楼带出来的点心,一身藕荷色的新衫在秋阳下格外鲜亮。
莫欢是兰岄小时候从街上救回来的。那是多年前的冬天,兰家的马车从城外回来,兰岄掀开车帘看见路边蜷着一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浑身是伤,衣衫单薄,冻得嘴唇发紫。兰岄让车夫停车,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裹在他身上,又把自己暖手的炉子塞进他怀里。兰亭在一旁皱着眉说不认识的人不要乱捡,兰岄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安静而执拗。兰亭叹了口气,把莫欢抱上了马车。
后来兰家查清了这孩子的来历——被舅舅卖掉的孤儿,从人贩子手里逃出来,没什么疑点。莫欢便在兰家住了下来,和兰岄一起读书、写字、学琴,成了兰岄身边除了哥哥之外最亲近的人。再后来他在京城开了醉月楼,凭着一手好茶艺和八面玲珑的性子,很快在京城站稳了脚跟。他比岄只大两岁,但在京城的人脉已经小有规模——三教九流都给他几分薄面。
此刻的莫欢,把点心放在石桌上,问岄,“又要做多少香囊呀,兰小公子?”
“不多,二十个,给爹书房放几个驱虫,给大哥衣箱里塞几个防蛀,给你的茶室里挂几个。”
莫欢笑着想,这也叫不多,嘴上却只说,“这批桂花品相不错。”
那年中秋,兰岄第一次见到梅宸。宴席设在梅家后花园,兰亭作为兵部的人受邀赴宴,本来要带岄一起,临行前又反悔了,说梅家和五皇子走得太近,兰家不宜在这种场合太热络。岄便托莫欢带他进去——莫欢如今是醉月楼的当家,京城各大府邸的宴席都少不了他的茶水和点心。他把岄扮作醉月楼新来的小厮,换上青布短褐,又往他脸上抹了层淡淡的锅灰,说小祖宗你别在宴席上乱跑,岄满口答应得好好的。
然后他就乱跑了。他端着茶盘在人群中穿来穿去,目光却一直追着正厅主桌旁那个穿青色常服的、约莫二十四五的年轻人。他问莫欢那人是谁,莫欢压低声音说那是梅家的大公子梅宸,大理寺少卿,世人都说他“沉静温正,洒脱从容”,是梅家年轻一辈里最出色的人物。
岄端着茶盘忘了往前走,站在回廊拐角处看着梅宸端起茶盏,修长的手指在青瓷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他忽然觉得那圈像是画在他心口上,一圈一圈地泛着涟漪。
“茶凉了。”梅宸的声音忽然在头顶响起。他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呆站着的小厮,嘴角带着一丝笑意。岄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端的茶盘上,茶盏早已没了热气。他垂下眼睫,从梅宸身边快步走开,耳根一路红到脖子。莫欢在回廊另一头看着这一幕,差点把茶壶打翻。
这一见钟情便是六年。
十四岁的少年心思单纯而热烈,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画了好几张梅宸的画像,每张都不满意,全揉了扔进纸篓里。大哥兰亭正好推门进来给他送桂花糕,一眼看见纸篓里那些被揉皱的画像——他宝贝弟弟的工笔画在整个京城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而且那双眼睛的特征太明显了——梅宸,他弟弟画的是梅宸。
兰亭把纸篓往桌上一放,“梅宸大你这么多!而且梅家现在又和五皇子走这么近,兰家不站队,爹说了多少次了不要跟梅家有牵扯!”岄把被子蒙在头上不说话,在被子里闷闷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往后几年里,太子和五皇子的斗争日益激烈。兰家秉持中立,兰亭作为兰家年轻一代的家主,更是把护短刻进了骨子里——他反对弟弟和梅家来往,怕岄被卷进政治漩涡。岄虽然表面上听大哥的话,私底下却借着莫欢的关系和梅家保持着若有若无的联系。他给梅家送过新配的药油(梅宸练功时扭伤手腕,第二天兰家就有人送了一瓶药油来,落款只写了“兰”字),还托莫欢给梅宸带过新做的剑穗。
岄甚至偷偷去过几次梅宸常去的茶楼,坐在最角落的位置,只为了隔着屏风远远地看一眼梅宸的背影。
莫欢看着他鬼鬼祟祟的样子,有点无奈,“你现在像个地下情报员。”
“那你就是我的情报站长!”岄调皮的笑,然后塞给他一包新做的桂花糕。
莫欢笑着摇了摇头,他如今已是五皇子赵怀最倚重的情报网络“浮线纹蝶”的执掌者,每次岄找他打听梅家的消息,他都一边嫌弃一边把最新情报写在纸条上推过去。
三胞胎第一次见到兰岄,是在兰岄二十岁那年。梅家的中秋宴名义上是族中晚辈的聚会,实际上是长老梅博暗示各世家女眷可以递帖前往的隐性相亲宴。三胞胎那年十五岁,被梅博从北境、学堂和镖局召回京城参加宴席。
三个人都不愿意去相亲。梅铠说他要一个打十个,梅铄说他才十五岁相什么亲,梅铮没说一个字,但脸色比平时更冷。他们坐在后花园角落里百无聊赖地躲酒时,忽然听见桂花树那边传来一声极轻的惊呼。
一个扮作伶人的年轻人从树上滑了下来——他穿着一身月白的伶人衣袍,袖口缀着细密的银线绣纹,长发用一根银簪松松束着,怀里抱着一枝刚折的桂花。他从树上滑下来时衣摆被树枝勾住了,整个人踉跄了一下,差点撞到站在树下的梅铮,梅铮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看着这个伶人站稳后抬起头,月光恰好落在他脸上。
“抱歉。”他退后一步,怀里的桂花落了几瓣。梅铮没有说话,只是弯腰把那几瓣桂花从地上捡起来放在手心里。梅铄从旁边走过来问这位公子是怎么进来的,他的目光在那人脸上停了一瞬,耳根微红,但在月光下看不太出来。梅铠最直接,他大步走过来往旁边一站直愣愣的盯着人看,肩膀挡住了背后的烛火,让那个人恰好站在自己的阴影里。
岄没有告诉他们自己的真实身份,只说他姓兰,是莫欢请来弹琵琶助兴的伶人。在后来将近一个时辰里,他坐在桂花树下的石凳上弹了几首琵琶曲,三胞胎就坐在不远处的回廊里安静地听着。三双眼睛各自有不同的神情——铮的目光沉静而专注,铄的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铠干脆把下巴搁在栏杆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树下弹琵琶的人。
这一见钟情,便是三份。
中秋宴后,三胞胎各自通过自己的渠道打听这位“兰公子”的身份。铄在大理寺的文书房翻了整整一天的旧档,找到了兰家的族谱——兰家长子兰亭,次子兰岄。铠从镖局的江湖朋友那里打听到醉月楼确实有一个姓兰的伶人偶尔登台,但他不是醉月楼的人,是莫老板的朋友。铮回北境之前做了一件事:把那天晚上捡起来藏在手心里的几瓣桂花夹进了随身带的刀谱里。
三人各自展开了追求,方式截然不同。
梅铮从北境寄来了信。信封里只有一张纸和一片枫叶,纸上写着北境的秋天军务繁忙,然后是一句“营外的野花开了”。
岄把那张纸翻过来覆过去看了好几遍,问莫欢“他是不是想说野花像我?”
“你确定他是在追你,而不是在汇报军情。”
岄把信纸折好放进抽屉里,“你不懂,他写信的时候一定想了很久才憋出这几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