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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92 章font colorred番外font(第1页)

中秋之后,铠的功力恢复到了八成。岄开始给他加码——每天早上扎完马步之后,让他单手举着斩岳在院子里站一炷香的工夫。不是练刀法,就是站着,刀尖不能抖,呼吸不能乱。

铠第一次练的时候站了不到半炷香手臂就开始发颤,斩岳的刀尖在晨光中晃得像风中的竹梢。岄坐在廊下翻医典,头也不抬地说了句。

“这就是你从悬崖上掉下来之后重新练的刀?比兰竹还不如。”

铠咬着牙又站了半炷香,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青石板上,但他没有放下刀。第二天他站了快一炷香,第三天站满了一炷香,刀尖纹丝不动。岄翻过一页医典,嘴角弯起一个的弧度——铠知道那不是满意,是“还算凑合”。

这种不动声色的鞭策是岄独有的方式。他从不当面夸人,但铠每次练完刀回到廊下,都会发现自己常坐的那把竹椅旁边多了一碟桂花糕或一壶刚煮好的竹叶茶。

有一次他练得太狠,右手虎口被刀柄磨破了皮,岄面无表情地给他上了药,包扎完把他的刀没收了三天,说再练就砍手。但就在这三天里,岄把霍平留下的那三张接骨方子和竹山医典里的经脉篇对照着反复推敲,又在凌云阁的藏书楼里翻了不知多少本旧籍。有一天深夜,他在医典的经脉篇末尾用蝇头小字写下了一段批注,然后合上书,对着灯火坐了很久。

鬼医师父生前极少提起霍家的事,只在教他认经脉时顺口提过一句,说霍家的正骨手法对经脉的理解是整个江湖最深的,甚至比竹山医典里的经脉篇还要细致。他那时候年轻,只当是师父随口一说,如今亲眼看到霍平用这套手法打通了铠经脉里的淤阻关窍,他才明白师父那句话的分量。

医典上关于经脉修复的章节本来就残缺不全,他把霍平留下的方子和医典对照着读了数遍,发现两者在几处关键穴位上的处理方法惊人地互补,仿佛原本就是同一套体系的两个分支,失散了太久,终于在这一代重新拼合在一起。

岄又想起三师父鬼刀说过的另一句话,与霍家无关,却与此刻的铠息息相关。那是在他练刀练到瓶颈期时,三师父说刀法到了某个阶段,比的不是谁更快更猛,是谁更定。定得住,才能看得准。看得准,才能一刀制敌。他之前没有把这句话放在心上——那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复仇,刀是用来杀人的,不是用来“定”的。

但现在岄看着廊下举刀站桩的铠,忽然觉得三师父那句话,也许不止是练刀的心法,也是做人的心法。

霍平临走前做了一件事。他把岄叫到兵器房,关上门,从怀里取出一本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旧册子。册子很薄,纸页泛黄发脆,边缘有火烧过的焦痕,封皮上没有一个字。

“这是霍家祖上传下来的正骨秘法,其中有些手法和竹山一脉如出一辙。因为最早创下这套手法的霍家先祖,和竹山鬼医的先师是同门。霍家当年替一位叛逃的弟子疗伤,触怒了当时的掌门,被逐出师门,从此两家断了往来。这件事年代太久远了,久到我父亲也只是把它当故事讲给我听。但这本册子上的手法,确实是竹山失传的那一部分。岄先生是竹山传人,这本书该还给竹山。”

他把油纸包塞进岄手里,又说了另一件事,与梅宸铠有关。霍家先祖和竹山先师同门时曾一起推演过一套配合正骨手法的刀法,叫“云雷九转”。这套刀法不是用来伤人的——是用来养人的。每一招都对应一套经脉走向,练刀的同时可以疏通经络、稳固根基。

这套刀法从未传世,因为霍平的父亲说,不是刀法失传了,是没人能用——这套刀法需要两个条件:修习者必须经历过经脉重创,必须在功力跌至谷底后从头开始。

但这正是此刻的梅宸铠。

岄拿着那本旧册子走出兵器房时天已经黑了。他把册子放在书房案上,对着油灯翻到经脉篇的那几页,提笔在页边写下新的批注。然后他翻开刀法篇,一页一页地读完了“云雷九转”的全部图谱。他搁下笔,把刀法篇重新折好放进衣襟内侧,走到铠的房间门口敲了敲门。

“从明天开始,除了扎马步和举刀,再加一套新刀法。练不练,随你。”

“云雷九转”的第一转,叫“定风”。这一式的起手极慢,刀尖从腰侧抬到与肩平齐,用了整整十息。铠在第一转上卡了好几天——不是刀法有多难,是节奏完全和他习惯的相反。他以前的刀是大开大合,一刀劈出去像是要把山劈成两半;但这套刀法却要求他把所有的力道都收在刀身之内,刀尖不能有一丝颤动,呼吸要和刀锋的移动完全同步。

岄每天傍晚来检查他的进度。他靠在廊柱上看着铠把定风式练了几遍,看完从石桌上拿起一片落在桂花树下的枯叶随手扔过去。

枯叶轻飘飘地飞向铠握刀的手腕,在即将碰到皮肤时被刀身上散发出来的极微弱的气劲弹开了——不是挡开,是弹开。岄弯腰把枯叶捡起来放回石桌上。

“继续练。”

然后转身走了。铠愣了一下,随即低下头看着自己握刀的手。刚才那一下不是他主动去挡的,是刀自己“挡”的。他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套刀法练的不是招式,是势。

初冬第一场雪落下的时候,铠的功力恢复到了九成,“云雷九转”练到了第六转。霍平在蜀中收到岄的信,回了一封——信上说霍平自己也没练成过第六转,他父亲也只练到第五转。他没想到梅三爷竟然能练到第六转,这已经不是恢复,是突破了。

铠读完信,把信纸折好放在桌上,没有说话,只是提起斩岳重新走进院子里。这一夜他没有练刀,只是盘腿坐在桂花树下,把斩岳横在膝上,闭着眼睛,感受着雪花落在刀身上的微凉。

冬去春来,京城西郊的凌云阁迎来了一批不寻常的访客。衡山派掌门冲虚道长、崆峒派新任掌门顾长松、峨眉派首席弟子柳如霜——都是武林大会上见过铠出手的旧相识,也是近年来在江湖上声名鹊起的少壮派人物。

铠在蜀山遇险的消息传遍了江湖,那晚顾长松原本和唐逸梅宸铠一起喝酒,后来他喝多了先走了。他一直对此耿耿于怀,觉得如果当时自己没走,也许铠就不会摔下悬崖。铠听完沉默了一会儿,拍了拍他的肩。

“那不是你的错,是唐逸。”

刘云舟在正厅里摆了好几桌酒菜,叶宁带着凌云阁新收的小弟子们在院子里挂了几盏新扎的灯笼。酒过三巡,冲虚道长说起如今江湖上各大门派青黄不接,老一辈的掌门前几年在墨风案中折损不少,新上来的年轻掌门虽有锐气却缺资历,总得有个能在各大门派之间说得上话的人居中调停。

冲虚道长没有明说这个人是谁,但他的目光在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了正在和顾长松划拳喝酒的铠身上。岄坐在角落里端起粗陶杯抿了口桂花酒,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春分过后,梅宸铠带着岄亲自去拜访了唐门,不是去寻仇,是去了结。唐门老门主已经听说了唐逸的事,他没有包庇自己的儿子,只是当面向铠跪了下去——替他儿子跪的。

铠把他扶起来。“我要找的是唐逸,不是唐门,更不是您。”

他在唐门住了数日,把唐逸当年送他的那柄匕首留在了唐门正厅的供桌上,然后和岄一起回了京城。启程回京那天,长安街上的柳絮飘得像雪。铠坐在马上看着远处皇城的轮廓,忽然说了一句话。

“以前觉得名号不重要。别人叫我梅三爷也好、梅家铠也好,都只是个称呼。但现在——我想让梅宸铠这三个字,将来在江湖上能镇得住场子。不是靠梅家,是靠我自己。”

岄策马走在旁边,银发被春风吹得轻轻拂动。

“你从蜀山回来那天晚上,看到你在桂花树下练的第一刀的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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