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椅子就行。”梅宸铄在椅子上坐下来,从袖中取出那卷医典残篇翻开。岄靠在床头,把赤练和雪练依次用软布擦干净缠回腰间,旧刀横在膝头。油灯在两人之间安静地燃烧,炭火在盆中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
岄在锻刀炉旁守了三天。
三天里佟九没有露面,金刀门的人在西郊绝了迹,连白桦林里踩点的探子都撤干净了。西郊的土路上安静得只剩下风箱声和铁锤声,春日回暖,泥土解冻,空气里弥漫着新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气味。
但岄没有放松。他睡在锻刀房旁边的库房里,一张行军床,一条薄被,赤练和雪练从不离身,睡觉时枕在枕下。每天卯时起床,先检查锻刀炉的火候,再在院子四周转一圈——院墙上有没有新脚印,白桦林边缘有没有折断的树枝,土路上有没有陌生马蹄印。做完这些事天刚亮透,叶宁来生火,他就坐在锻刀房门口看她拉风箱。叶宁拉风箱的姿势比刚来时稳多了,手腕的力道均匀,炉火在她的手下呼呼地往上窜,火舌舔着炉壁,映得她脸通红。
“先生,您昨晚又没睡?”叶宁一边拉风箱一边偷眼看他。
“睡了。”
“骗人。您眼睛底下的青影比昨天更重了。师兄说您半夜起来巡了两次院子,他起来解手时看见的。”
岄没有接话。他把赤练从腰间解下来,用软布蘸了护刀油慢慢擦拭刀身。他擦了好几遍,叶宁知道这是他不打算继续聊下去的意思,便不再追问,闷头拉风箱。
中午刘云舟从大理寺衙门回来,带回梅宸铄的口信——鲁延的藏身之处已经查到了,就在隔壁县城的一家当铺。刑部已经批了逮捕令,梅宸铄亲自带人去抓,最快明天就有结果。另外佟九在城东柳条巷的窝点也锁定了,大理寺的差役在蹲守,一旦佟九露面就立刻动手。
“梅大人说让先生放心,朝堂那边他盯着。”刘云舟说完,看着岄的脸犹豫了一下,“先生,您脸色不太好。要不要回客栈歇一晚?这里有我和师弟师妹们守着,不会有事的。”
岄把赤练收回鞘中。“他盯朝堂,我盯江湖。佟九不是朝堂的人,他是江湖人。江湖人的事,大理寺的差役办不了。”他顿了顿,“我不在的时候,锻刀炉的火谁在看?”
“叶宁。”
“她一个人看不住。”岄站起来,把旧刀重新摆正,刀鞘上字迹对准炉火的方向,“当年四师父一个人看炉子,墨风的人从后山翻进来,四师父一只手护炉子一只手拔刀,炉子保住了,他的腿被砍了一刀,瘸了后半辈子。”他看着炉火,火苗在他琥珀色的眼瞳里跳动,“我不是四师父。我有刀,有帮手。但如果佟九今晚来,你们记住——炉子比人重要。不是人命不值钱,是炉子灭了,凌云阁就真没了。叶宁修好的那三把刀,还有这把旧刀,都是放在炉子前面的。刀在,炉子在,凌云阁就在。”
刘云舟沉默了很久,然后抱拳,一揖到底。
梅宸铠每天傍晚来,从镖局收工后骑快马出城。他带来了更详细的消息——鲁延的当铺里搜出了韩驰旧部的名单,牵连到禁军中还没被清理的几个暗桩,五皇子已命人将名单上的人全部拿下,鲁延在抓捕时试图从后门逃跑,被梅宸铠提前安排在巷口的镖师堵了个正着,捆得结结实实交给了大理寺。
“他腿是瘸的?不是。之前那个跟金鹏接头的瘸子不是鲁延——鲁延两条腿好好的。”梅宸铠把斩岳靠在锻刀房门口坐下来,接过叶宁递来的粗瓷碗灌了一大口凉茶,“浮线纹蝶查到了,那个瘸子叫冯保,当年是墨风府上的管事太监。墨风倒台之后他卷了一笔银子跑了,没想到他也跟佟九勾搭上了。这个人虽然不是武林高手,但他手里有墨风府上的旧档——包括当年所有被墨风迫害的门派的详细情报。谁家有什么秘术,谁家有什么弱点,他都知道。佟九现在最需要的就是这个。”
“所以佟九只要冯保没抓到,他就还有底牌。”岄把雪练翻过来,刀身映出他半张脸,“冯保的下落呢?”
“还没查到。浮线纹蝶的人跟丢了一次,他身边有几个墨风旧部在保护,反侦察意识很强。”梅宸铠放下茶碗,“不过莫欢说快了。”
岄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梅宸铠注意到他擦拭雪练的动作比平时更慢,每一寸刀身都擦得极仔细,像是在用重复的机械动作压着什么。他没有问,只是往岄身边挪了挪,背靠着库房的土墙闭上眼养神。
晚上叶宁煮了一大锅面片汤,凌云阁所有弟子围坐在锻刀炉旁吃晚饭。韩林讲起傍晚去镇上买菜时听来的趣闻,说金刀门的人这两天都缩在据点里不敢出门,连以前常去的酒馆都不去了,掌柜的白赚了他们的酒钱。弟子们哄笑起来,叶宁笑得最大声,差点把碗打翻。岄坐在人群边缘,端着碗慢慢地吃,没有加入话题,但叶宁注意到他听韩林讲话时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夜深了,弟子们各自去休息。梅宸铠把薄褥子铺在库房地上,枕着斩岳躺下。岄坐在行军床上,把赤练和雪练依次放在枕边,旧刀横在膝头。炉口的火光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映出忽明忽暗的暖色。
“岄。你记不记得以前在梅府,你也是这么守着药炉子,大哥在旁边磨刀,我在旁边剥橘子,二哥看书。”
“嗯。”
“那时候你跟我们说,你的毒最多撑十年。”
“嗯。”
“你今年二十八岁,是你说的‘最多十年’的第二年。还剩八年。”他在黑暗中翻了个身,“等这八年过完了,我们再想下一个八年。反正你不能比我先死。你要是比我先死,我就把你坟头踩平。”
岄沉默了很久,久到梅宸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黑暗中传来一个很轻的声音。
“……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