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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第1页)

岄在大理寺衙门坐了一上午,差役引他进了二堂的值房,沏了壶茶便退下了。他在案几旁坐下来,随手翻了翻架上留存的旧档,大都是些寻常案卷,看久了便有些犯困。

初夏的阳光从槐叶缝隙和窗棂里漏下来,落在他肩头和黑发上。差役们走过路过都在暗暗看他——有人假装去买茶,有人从门框后探出半个头。那就是妖刀,竹山先生,凌云阁客座长老,原来他真的长得这么好看。

梅宸铄提前下了衙,他快步推门进来,官袍还没换,袖口卷到手肘。他看见岄靠在案几旁翻旧档,脚步顿了一下,随即微微一笑。

“先生怎么不先回去?”

“太闷。借你的案卷解解闷。”岄把旧档合上,抬眼看他,“你提前下衙了?”

“今天案卷不多。”梅宸铄没有说自己把下午的公务都推了,他带着岄走到马车旁,掀开车帘,“我送你。”

马车在长安街上缓缓前行。梅宸铄坐在岄对面,隔着车厢里摇曳的细碎光影看着他——气色比上次见面好了些,眼底的青黑淡了,嘴角也不似从前那般总是抿着。

梅宸铄端起茶壶给岄倒了一盏茶。“先生近来气色好了些,可是有什么喜事?”

“想通了很多事。”岄接过茶盏,语气平淡。

梅宸铄没有追问。他沉默了片刻,忽然说起另一件事。

“五皇子不日就要正式继位了,追封兰家的事,他说很快就会下圣旨。按规制,兰家旧邸的房契也会一并归还。”

岄端着茶盏的手停在半空中,他抬起眼睫看着梅宸铄,那双琥珀色的眼睛在马车摇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亮,嘴角微微弯起。梅宸铄被他看得渐渐停下了话头,垂下眼睫,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他知道岄看穿了他——他提起追封兰家,不过是想绕开那句“你想通了什么事”。因为太在意答案,所以不敢直接问。

“梅宸铄。”岄开口了。梅宸铄微微一震,抬起眼睫。

“你最近熬夜太多,眼下的黑眼圈很重。”岄伸出手,指尖抚过他眼角的细纹,“我的事让你操心太多。很抱歉。”

梅宸铄张了张嘴,他想说你不用抱歉,想说从醉月楼第一次见到你到现在,所有选择都是我自己愿意。但他一贯的能言善辩在此刻全都失效了,他竟什么都说不出来——所以他只是抬起手覆在岄贴在自己眼角的那只手上,把脸轻轻压入岄的掌心。

半晌,梅宸铄终于能开口了,他的嗓音有些沙哑,“你永远不用和我说抱歉。”

马车在梅府门口停下来。梅宸铄松开岄的手,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再抬头时又恢复了惯常的温润从容。他转身快步走进梅府,片刻后捧着一只木匣出来放在岄手里。木匣里是那把按照梅宸铮的手型设计的、叶宁新锻的长刀,旁边还叠着一件崭新的月白袍子,袖边绣了云纹。

“袍子是新裁的,用的是太医院旧档里翻出来的竹山云纹图样,中秋前就订了,一直没寻到机会给你。”他顿了顿,又道,“大哥最近一直没回府,在北营里忙着操练禁军。这把刀是叶宁送到府上的,搁了很久。你若是顺路的话,可以帮他带过去;若不顺路也没关系,我明日让人送去北营。”

岄低头看着木匣里的刀和袍子,忽然轻轻嗤笑了一声。这个人明明想说的是“你去看看大哥,他很久没回来了”,但他不说,他只是把所有心思都装进了木匣里,用最周全的方式递到岄手上,然后微笑着退后一步,把这个选择权完完整整地留给他。梅宸铄被他笑了一声,也抿嘴笑了。

岄接过木匣,翻身上马,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那个穿着官袍的身影还站在梅府门口,目送他走远。胸口的情蛊轻轻搏动了一下——和往常一样温和而持久,像微风吹拂梅府后院的银杏树。

北营在京城北门外,是北境军回京后的临时驻地。营盘不算大,但军纪严整,辕门外的哨兵站得笔直,长枪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岄在辕门外对哨兵说:“竹山兰岄,求见梅将军。”哨兵进去通报时,他站在辕门外等着,初夏的风卷着营中的尘土从校场方向吹过来,带来了隐约的操练声和兵器的碰撞声。

梅宸铮从校场过来时还穿着练兵的戎装,额上有一层薄汗,显然刚从训练场上下来。他看见岄站在辕门外,脚步顿了一下,然后大步走过来,对哨兵点了点头,示意放行。两人走进营地,穿过整齐排列的营帐和空荡荡的校场,一路上谁都没有说话。

梅宸铮的营帐在营地最深处,紧挨着军械库,帐内陈设依旧是岄记忆中那种近乎简陋的风格——行军床、木桌、折叠椅,墙上挂着北境防务图。桌上摊着一份刚写了一半的奏报,笔搁在砚台边,墨还没干。

梅宸铮让亲兵去沏茶,岄说不必了,说完从背上解下那柄用布裹好的长刀放在桌上。刀是凌云阁新锻的,柄上刻了云纹,尺寸和重量都按照梅宸铮的手型设计。数日前叶宁就送到了梅府,一直在府中的刀架上放着,等他回来取。他没回来,刀就一直在那里搁着,直到岄从梅宸铄口中知道后,亲自给他取了过来。

“春天前锻好的,一直没机会给你。”岄说。

梅宸铮拿起刀,抽出半截刀身。刀刃在帐中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冷芒,淬火的火纹呈波浪形,是叶宁的手艺。他把刀收回鞘中,放在桌上,沉默了一会儿。“中秋那晚的话,你不必收回。我从来没有怪过你。”

岄垂下眼睛,手指下意识捏着袖口,他突然决定放下一些什么,对面前这个男人说一些深埋在心底的话。或许因为梅宸铮是三胞胎中最好的倾诉对象,他一向沉默,比铠成熟稳重,也没有铄那么敏感。“但我怪我自己。我说你们比不上梅宸——不是气话,是我当时真的恨。他是在我最干净的时候出现的,而你们看到的是我最不堪的样子。每次你靠近,我就想起在北境营帐里你替我敷雪的情景,想起热毒被催化时我攥着你的手——那些记忆对我来说不是温暖,是羞耻。那三天三夜里我丑态百出,可我不恨你,我恨的是你看到我那个样子还愿意留下来。”

“我没有别的意思,我只是——”梅宸铮的声音少见地出现了一丝波动,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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