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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第1页)

追封兰家的圣旨是在芒种次日,一个细雨绵绵的清晨送到凌云阁的。

岄在锻刀房接到通报时手上还沾着炭灰,叶宁跑过来替他擦手,越擦越花,他索性就这么出去了。他在正厅门槛内跪下来,刘云舟、韩林、叶宁和所有凌云阁弟子跪在他身后,院里的雨声淅淅沥沥,敲在瓦檐上像一首没有旋律的曲子。

圣旨上的骈文写得古奥典雅,叶宁听不太懂,但有一段话她听懂了——“兰庭之忠贞为国,遭奸佞构陷,阖家蒙难。今特予昭雪,追封兰庭之为忠烈大夫,诰命夫人追封淑人,兰家满门忠烈,载入国史。钦此。”

传旨太监将圣旨放入岄手中,又从托盘上取过一份新的地契交给他,那是兰家旧邸的房契,当年被墨风以“逆产”充公,如今由赵怀亲自过问从户部调出底档归还兰家。还有一份功勋册,记录的是兰岄本人在狼牙谷缴获墨风通敌密信、在北境协助破获墨风残党窝点、在追查韦秋案中提供关键线索等数次功绩,皇上下旨授云骑尉虚衔。太监说陛下知道先生不愿入朝为官,这虚衔只是个荣誉,不涉朝政,不涉兵权,只是给先生出入各部衙门调阅案卷时行个方便。

岄叩首谢恩,太监走后他依旧跪在原地。过了一会儿他起身,把圣旨放在供台上,又把地契摊开。泛黄的纸面上兰家旧邸的轮廓清晰可见——前院、正厅、后院、书房、花园,还有一棵桂花树。地契上“兰庭之”三个字已经褪了色,旁边用朱砂新添了一行小字——“归还兰家后人兰岄”。

岄站起身把圣旨和地契收好,对刘云舟说下午要出门一趟。兰家旧邸在京城东城,距离梅府只隔了两条街。门锁是新换的,他取出地契袋里的钥匙,插入锁孔,推开了那扇门。吱呀一声,惊起了院墙上几只灰雀。前院里长满了杂草,青石板路面被青苔覆了大半,廊柱上的朱漆已经斑驳脱落。

岄穿过正厅,穿过回廊,走到后院。那棵桂花树还在,比记忆中更高更粗,树冠遮住了半个后院,树下落了一层厚厚的枯叶。他在树下蹲下来,用手指拨开枯叶,泥土里有几块碎了的瓦片——是他小时候用来给死猫当墓碑的。

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桂花树上。岄把旧刀从背上解下来抱在怀里,听见身后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前两后,前面那个步子轻而稳,踩在青苔上几乎没有声响;后面两个一个沉稳有力,一个大步流星。他没有回头,因为他认得这三个人的脚步声。

梅宸铄收了伞靠在廊柱上,目光在庭院中缓缓扫过,已经将需要修缮的地方一一记在心里。梅宸铮站在他身边,盘算着北境军有相熟的工匠可以调过来帮忙。梅宸铠从大哥身后探出头说回来安排镖局的兄弟过来,撸起袖子就能开干。

岄看着他们,站在桂花树下,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脸上。他没有多说什么,只是任由他们在院子里四处查看、讨论修缮方案,自己则沿着回廊慢慢地走,把每一间屋子都推开看了一遍。厢房的窗户还对着桂花树,书房的墙角还留着儿时刻下的歪歪扭扭的字迹,厨房的灶台塌了大半。

岄就这么走完一圈,回到桂花树旁的廊下,在石阶上坐下来。也许是刚解毒后的身体还残留着疲累,也许是心里那道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他靠在廊柱上,阖上眼,竟在午后的微风里朦胧睡了过去。

岄是在一阵轻缓的抚触中醒来的。

后脑勺下垫着温热的膝头,袖口边缘有极淡的墨香混着皂角的清气——是大理寺公文上惯用的松烟墨,铄每次批完案卷都会用皂角洗手。修长的指尖正穿过他的长发,从发根梳到发尾,力道轻得像是在触碰一件刚出窑的瓷器。那温度是温热的、柔和的,像夏日溪水缓缓漫过指缝。他没有睁眼,但他知道是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岄的警惕在这个男人面前失效了——他是妖刀,是从无数场厮杀中活下来的人,哪怕在睡梦中也不可能被人移动而毫无察觉。但梅宸铄把他从廊柱上扶下来、让他的头枕在自己膝上,这一系列动作他竟完全没有醒。

想到这里岄心中微微一触,睁开眼。梅宸铄低下头正看着他,逆着午后阳光,那张素来温润从容的脸上盛着一种极深的专注,像是在看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岄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快地捏了一下铄的指尖。

梅宸铄的身体微微僵了一瞬,垂下眼睫看着他——岄那双眼睛里还蒙着刚睡醒的薄雾,眼尾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水光,就这么安静地、坦然地望着自己。

“你醒了。”铄的声音比平时更低了些。

“嗯。你的腿麻不麻。”岄没有起身,依旧枕在他膝上,语气懒洋洋的。

“不麻。”

“骗人。我枕了很久。”

“真的不麻。”

岄又捏了一下他的指尖,这次力道比刚才更轻,像是在回应他方才的谎言。梅宸铄被他捏得手指微微蜷起,耳根浮起一层极淡的红——大理寺卿在公堂上面对最狡诈的犯人时也能从容应对,此刻却被两根手指的轻轻一捏得不知该说什么。他张了张嘴正要说话,忽然被一声响亮的“哇”打断了。

梅宸铠不知什么时候从前院绕了回来,正站在桂花树下,手里还拎着半截刚拔出来的枯藤。他眼睛瞪得溜圆,指着还枕在铄膝上的岄,声音又高又急。

“你——你们——岄!你枕二哥的腿,你还捏他的手指!我都看见了,凭什么二哥有我没有!”他把枯藤往地上一扔,“你从来都不主动碰我,你就是偏心!”

岄慢慢从铄膝上坐起来,靠在廊柱上看着梅宸铠气急败坏的样子,嘴角微微弯起。铠是三胞胎中名义上最小的,大哥二哥什么事都让着他,在镖局里又是说一不二的当家,养出了一副直来直往从不藏事的性子。

“我怎么偏心了。”岄靠在廊柱上,长发散在肩后,语气依旧是那种懒洋洋的调子。

“你就是偏心。你让大哥帮你敷雪,你让二哥帮你扎针,我呢?我什么都没有,连捏手指都没有。”梅宸铠越说越委屈,“我刚才在前面拔了半个时辰的枯藤,手都磨破了,你也不来看我一眼。”

“过来让我看看。”

梅宸铠立刻大步走过来,把手伸到岄面前。掌心确实磨出了几个水泡,但已经破了,边缘微微泛红。岄低头看了看,握住他的手腕翻过来,指尖轻轻划过他掌心的茧痕。

“疼不疼?”岄轻声问。

“不疼,这点小伤算什么。”梅宸铠挺起胸膛,但岄的手指还停在他掌心里,他的声音立刻软了半分,“其实有一点点疼。”

“那,你想我怎么补偿你?”岄歪了歪头,显出一分只有在极信任的人面前,才会露出的顽皮逗弄。

梅宸铠愣了一下,显然没有准备好这个问题的答案。他想了好一会儿,忽然眼睛一亮。“我想抱你上那棵桂花树。”他指着院子里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桂,“你小时候不是坐在上面过吗?现在你刚回家,应该再坐一次。”

岄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又看了看梅宸铠跃跃欲试的样子,慢慢道,“你抱得动吗?”

“当然抱得动。”梅宸铠弯下腰就要去抱他,手刚搭上岄的腰,整个人忽然僵住了。隔着薄薄的夏衫,他能感觉到这截腰身柔韧而有力,他常年走镖,手臂有千斤力气,能单手托起一匹受惊的骡马,但此刻他完全不知道该怎么用力。手搭在腰上怕劲大了弄疼他,往下了些触到臀侧又让他整个掌心都在发烫,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脸红到了脖子根。

“你——你别动——不是,你动一下——也不是——”他越说越乱,手在岄腰上和臀侧之间来回挪了好几次,每一次碰到都像是被烫到一样弹开。岄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没忍住笑了出来。不是之前那种慵懒的弧度,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漾上来的、眉眼弯弯的笑。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柔软的光彩,唇边的弧度像是桂花被春风吹开,每一片花瓣都在阳光下舒展。

梅宸铠看痴了。他忘了手该往哪放,忘了自己正在抱他,忘了旁边还有两个兄长。。。。。。他情不自禁地低下头,用唇碰了一下岄弯起的嘴角。

啄完了,梅宸铠才反应过来自己干了什么,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弹开半步。“我,我不是故意的——不对,我是故意的——也不对——你不会生气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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