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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1页）

头几天我跟小虎还不算太熟。

他每天很早就起来，天还没亮透就听到楼下厨房里传来锅碗瓢盆的声响。等我洗漱好下楼，灶台上已经摆好了早饭，有时候是红薯粥配咸菜，有时候是炒米线，有时候是头天晚上剩下的米饭煮成的烫饭。他总是坐在厨房门槛上吃，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吃完了把碗一洗，扛着锄头上山去。

他不抽烟，但偶尔会喝点酒，自己泡的杨梅酒，装在玻璃罐子里，酒液是暗红色的，看着就凶。他不怎么爱说话，但你要是主动跟他聊，他也会说，只是说得很慢，像是在心里把话翻来覆去嚼过几遍才肯吐出来。

他认字不多。有一次他拿出一张皱巴巴的报纸让我帮他看上面写的是什么，上面有十几个字被他用笔勾出来了，不是什么特别的生僻字，他看了半天没看懂。

我说你不是读到初中了吗？

他说是读完了，但底子差，好些字认不全。

我说你写信怎么办？

他不说话了，过了一会儿说，我不写信。没人给我写。我也不用给别人写。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我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扎了一下。

我的工作是在村里几个不同海拔的水稻田里做定点观测，记录秧苗长势、病虫害发生程度、土壤成分，还要采集标本。每天我背着仪器和记录本出门，沿着田埂走到东一块西一块的田里，蹲下去就是一两个小时。

小虎家的田也在这些田里面。

有一天，我在村南头的一块田里做病虫害调查，蹲得太久了，腿都麻了，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晃了两下差点栽进田里。

一双手从后面扶住了我的腰。

“你没事吧？”

是小虎。他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一只手扶着我，另一只手还扛着锄头。他的手很大，扣在我腰侧，几乎把半个腰都握住了。那种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过来，热得烫人，像一块刚从灶膛里掏出来的碳。

我说没事，蹲久了，低血糖。

他说：“你脸白得很，到那边树底下坐坐。”他指了指田埂尽头的一棵大樟树，扶着我走过去。

到了树底下他让我坐着，从背篓里拿出军用水壶递给我，又笨拙地在口袋里翻出来一块红糖，塞到我手里。他的手碰到我的手指时，我感觉像是被电了一下，本能地缩了缩，但他似乎没有察觉，只顾着把红糖往我手心里按。

“吃。甜的，管用。”他说得斩钉截铁，好像红糖能治百病。

我喝了两口水，把红糖含在嘴里。红糖齁甜，在舌尖上化开，甜得有些发苦，但是低血糖的我刚好需要。

他蹲在我面前，歪着头看我的脸，那表情像是在确认我是不是真的没事。

他的脸离我很近，近到我能看清他鼻梁上那颗小痣，能看清他像颗殷桃一样的嘴唇，能看清他下巴上青色的胡茬。他的眼神很认真，又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的东西，像是心疼，又像是着急，又像是别的什么。

“你太瘦了。”他终于下了结论，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肯定，“比我家那只芦花老母鸡还瘦。”

我被他这个比喻逗笑了，说：“你家芦花老母鸡挺肥的，上次差点把我鞋啄坏了。”

他也笑了。

他笑起来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平时的他木讷、沉闷、像一块没有表情的石头，可一笑起来，整个人就像被点亮了一样，憨厚里透着一股可爱气息。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又紧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