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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第2页）

从那天开始，我们的关系发生了某种微妙的变化。说不上来是哪里变了，但就是变了。

他开始在我出门前问我今天要去哪块田，有时候他会说“我正好也要去那边”，然后跟我一起走，到了田埂上分道扬镳，各干各的。中午回去吃饭的时候，他会在灶台上多放一碗汤。他会把菜里最好的部分留给我，难得吃肉的时候，那些鸡腿、排骨、鱼肚子上的肉他都拼命夹给我，然后自己吃着边角料。

我说过很多次：“你不用这样照顾我，我不是客人。”

他每次都说“好”，但下一次还是照旧。有时候我故意先把菜夹到他碗里，他就会愣一下，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沉默两三秒，然后夹起来吃了。吃的时候不看我，耳朵尖微微泛红。

我发现他这个反应以后，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又酸又痒的感觉，像是有人拿羽毛在心头一下一下地扫。我开始有意无意地在吃饭的时候给他夹菜，不是因为客气，是因为我想看他耳朵红的样子。

这算什么呢？我问自己。沈立诚，你到底在干什么？

四月底，插秧的季节到了。

那是梧桐沟最忙的时候。家家户户天不亮就起来，下田拔秧、挑秧、插秧，一直忙到天黑。小虎一个人种了五六亩田，没有帮手，全靠自己。我看他每天天没亮就出门，天黑透了才回来，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泥。有好几次我看到他坐在门槛上捶腰，脸上全是疲惫，但第二天天不亮又扛着锄头出门了。

我看不过去。有一天下午换了鞋，也下了田。

我不会插秧。

我学的农学是坐在实验室里分析数据、写论文的那种，不是真正下地干活的那种。我弯着腰在水田里站了不到半小时，腰就疼得受不了，插下去的秧苗歪歪扭扭的，有的漂起来了，有的只剩个尖儿露在水面上。

小虎从田那头走过来，看到我插的秧，站在水里笑了好一会儿。他笑的时候肩膀一耸一耸的，脸上的汗水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水田里，溅起小小的水花。

“你这是在插秧还是在种葱？”他笑着说。

我说：“我尽力了。”

他走到我身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他的手掌很大，完全把我的拳头裹住了，那种触感让我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动也动不了。

“你看，要这样，用手指把根压到泥里去，不能太深，也不能太浅。”

他带着我的手，把一根秧苗插进泥里。水温温的，泥软软的，他的胸膛就在我身后不到一拳的距离，我能感觉到他身体散发出来的热气，一股一股地扑在我的后背上。

那根秧苗插下去以后，他的手没有马上松开。

就那么握着我的手，在水里，停了几秒钟。

我听到自己的心跳声，砰砰砰砰的。我甚至怀疑他能听到，因为他的胸膛离我太近了，我的心跳声一定传过去了。

然后他像是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松开了，退后一步，说：“你慢慢学，不急。”

说完转身走了。步子很快，快得不像是在走，更像是在逃。

我站在水田里，看着他的背影。他的后背绷得很直，脖子后面红了一片，从衣领一直红到耳根。

我的心跳得更快了。

我低头看了看那棵被他带着我插下去的秧苗，它直直地立在泥水里，腰杆挺得笔直，比旁边那些我自己插的都精神，像是有人精心扶着它、安顿好它、让它稳稳地站在那儿。

那一刻我忽然想，如果我也能这样就好了。

被人扶着，安顿好，稳稳地站在什么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