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面对面坐着,把一块月饼掰成两半,一人一半。月饼很甜,甜得有些腻,五仁馅里的红丝绿丝嚼起来咯吱咯吱的。我其实不太爱吃五仁月饼,但那一块我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了很久,像是在嚼一个舍不得咽下去的秘密。
月亮从东边升起来,挂在柚子树的顶上。丝瓜棚上的叶子已经黄了,风吹过来,沙沙地响,有几片叶子飘下来,落在小虎的肩膀上。我伸手帮他把叶子拿掉,手指碰到他肩膀的时候,他握住了我的手。
他没有看我,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平时那种硬邦邦的、被太阳晒出来的粗糙感在月光下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让人心安的温柔。他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鼻梁不高但很直,嘴唇在月光下泛着一层淡淡的水光。
“诚诚,”他说,“你会唱歌吗?”
他叫我“诚诚”的时候,我是心软的。
我说不太会。
“我也不会。”他说,“但我妈以前会。她活着的时候,夏天的晚上会坐在院子里唱歌,唱的什么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好听。”
他顿了顿。
“你教我一首歌吧,”他忽然说,“就一句也行。我学会了,以后想你的时候我就唱给自己听。”
我想了想,轻轻哼了一句。是小时候我妈教我的一首老歌,叫《送别》,李叔同的词,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我只哼了前两句,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只有我们自己能听到。
他听完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好听,就是太伤心了。”
我说那你换一首,你想听什么?
他说:“你随便唱,你唱什么我都爱听。”
我想了想,轻轻唱了起来。是那首《月亮代表我的心》。这是我唯一一首能完整唱下来的流行歌。我的唱功很一般,有些地方还跑了调,但他听得很认真,从头到尾没有打断我。他的眼睛一直看着我,目光很轻,轻得像月光,但又很热,热得像是要把什么东西烧穿。
唱到最后一句的时候,他忽然跟着哼了起来。声音很粗,跑调跑得比我厉害多了,但那种笨拙的认真让我鼻子一酸,眼眶就热了。
唱完了,他握着我的手,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月亮爬到了天顶,星星稀稀疏疏地散在周围。远处有狗叫的声音,此起彼伏。
“小虎,”我靠在他肩膀上,闭着眼睛说,“我这辈子最好的时光就是现在。”
他没有回答。但我感觉到他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指在我手背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记住什么。
那是我在梧桐沟的最后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