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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4 章（第3页）

他扛起编织袋，汇入人流，一步一步地走向检票口。

他的背影在人群里时隐时现，那件军绿色的棉大衣，那个宽厚的、微微发胖的、走了几百公里路来找我的身体，那双手，编竹器的手，画画的手，把我从水沟里拽出来的手，在月光下拥抱我的手。

他在检票口停下来，回过头看了我一眼。

隔着那么多人，隔着那么远的距离，我看到了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里有光，那种光不是灯光，不是雨水反射的光，是别的什么。

我说不上来，但我知道那是什么。

我朝他挥了挥手。

他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过身，走进了检票口，走进了月台，走进了那辆会把他带回梧桐沟的绿皮火车。

我在候车大厅里站了很久，站到雨小了，站到那趟车开走了，站到大厅里的人换了一拨又一拨。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小块铅笔灰的痕迹，是昨晚教他画画的时候蹭上去的，还没洗掉。

我把那只手插进口袋里，走出了火车站。

小虎走后的第十天，还是十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他写来的，他还没那么快，我算过，信至少要五六天才能到。信是一个我不认识的人写来的，落款是省见义勇为基金会。

信上说，陆小虎同志见义勇为的事迹已经通过了审核，省里决定授予他“见义勇为先进个人”的荣誉称号，还有奖金，300块，将在本月底举行表彰大会，邀请他前来领奖。

我把这封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然后去传达室给小虎打了电话。

电话是打到村支书家的，等了好一会儿，那边才有人接。陈叔说小虎不在，去山上了，等他回来了我让他给你回电话。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里等到快十点，电话响了。

“沈立诚？”他的声音有些喘，像是跑过来的。

“小虎，省里要表彰你，见义勇为先进个人，月底来领奖。”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真的？”

“真的，信我都收到了。月底你还要再来周安市一趟。”

又是一阵沉默。然后他忽然笑了一声，不是高兴的笑，更像是一种不敢相信的、做梦一样的笑。

“我活了二十八年，没得过任何奖。”他说，“小学的时候得过一张奖状，后来搬家弄丢了。”

“这次不会丢了。”我说，“你来了我把奖状给你裱起来。”

“裱起来？”他没听懂这个词。

“就是用框框起来，挂在墙上。”

“挂在哪儿？”

“挂在我宿舍的墙上。”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

然后他的声音变得很低很低，低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那我不拿走了，就挂在你那里。”

我在电话这头笑了，但眼眶是热的。

“好。”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