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你再给我一点时间。”
“多长时间?”
“一年。”
“一年之后呢?”
“一年之后我给你一个答复。”
母亲看着我的眼睛,看了很久。
她知道我在拖延,她知道我在逃避,但她不知道我逃避的是什么。
她以为是工作太忙、要求太高、缘分没到,她怎么也不会想到,她的儿子逃避的是一个她根本无法理解的世界。
父亲在这时候开口了。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然后重新戴上,看着我说:“立诚,你是个懂事的孩子,从小到大没让我们操过心。这件事,你也好好想想。不是为了我们,是为了你自己。”
他没有说更多,但这句话比母亲的那些唠叨更让我难受。因为他是认真的,他是信任我的,他认为他的儿子会做出正确的选择。他不知道,那个“正确的选择”对我而言,意味着把自己劈成两半,把一半摆在阳光下供人观看,把另一半塞进最深的角落,假装它不存在。
那天晚上,我把父母送回招待所之后,一个人骑着车去了小虎的住处。
他已经准备睡了,穿着一件白色的背心,头发有些乱,睡眼惺忪地给我开门。看到我的表情,他愣了一下,没有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我坐在他的床沿上,把脸埋进手里。
他关上门,在我面前蹲下来,手搭在我的膝盖上。他的手很热,指腹上的老茧蹭着我的裤子,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你爸妈催你结婚了?”他问。
我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蹲着,手搭在我的膝盖上。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让我觉得害怕。
“小虎,”我说,“我不会结婚的。”
他把手从我的膝盖上拿开,站起来,走到窗边。他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吹动了桌上那些画纸的边角,哗啦哗啦地响。
“沈立诚,”他背对着我说,“你爸妈就你一个儿子。”
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了。
上次我父母来的时候,他就说过。但这次他的语气不一样了,比上次更沉,更重,像是每一个字都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
“我不能因为我,让你跟你爸妈闹翻了。”他说,“那是不孝。”
“小虎——”
“你听我说完。”他转过身来,靠着窗台,双手交叉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地面上,没有看我,“我从小没有爹,我妈走得早。我知道没有亲人是什么滋味。你爸妈还在,他们在等你。你要是为了我,跟他们闹翻了,你以后会后悔的。我不想你后悔。”
我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他面前,离他很近。
“我不会后悔。”我说,“我这辈子做过的最不后悔的事,就是和你在一起。”
他抬起头,看着我。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我从没见过的光,那光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更复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明知道下面是万丈深渊,但身后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动作很轻很慢,像是怕弄疼我。
“沈立诚,”他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他没有正面回应我的话。
但那天晚上,我们一起躺在床上,两个人都没有睡着。
我在黑暗中听到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不均匀,有时候会忽然变得很轻,像是在屏住呼吸听什么声音。我也在听,听他的呼吸,听他的翻身,听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叫了一声我的名字。
“诚诚。”
我没有应。不是没听到,是不敢应。我知道他想跟我说什么。
那声呼唤消失在黑暗里,像一颗石子投进了很深很深的井,久久没有回声。